第 52章 柳州（二）

原本热火朝天、锤声震天的铁匠铺，因为霓玥的话，竟在一瞬之间诡异地静了下来。风箱沉重的喘息、铁砧上未散的余响、零星火星坠落在青石地面上的轻响，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所有抡锤、淬火、磨刃、整理铁器的壮汉们，动作齐齐一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活计，一双双被炉火映得发亮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立在堂中的霓玥。目光里混杂着惊愕、戒备，还有难以掩饰的探究，这般娇俏模样的年轻姑娘，张口便是要杀人的利刃，直白得近乎凛冽，实在太过反常，由不得人不多心。

片刻之后，一道沉稳而带着威严的男声，缓缓打破了这凝滞的沉默。正是方才掌钳主事的中年铁匠，他沉声一喝，语气不容置喙：“看什么看？都愣着做什么？手上的活计不想要了？”

众人闻声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多打量，纷纷低下头重新抡起铁锤、拉动风箱，叮叮当当的声响再次响起，可铺子里的气氛却依旧紧绷，空气里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中年男子这才缓步走向霓玥。他身形高大魁梧，肩背宽阔如铁铸，裸露的上身肌肉虬结，线条硬朗，脸颊与脖颈被常年的烟火熏出一层淡淡的黑痕，额角与鬓边挂满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滑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转瞬便化作一缕白气。

他随手扯下挂在颈间的粗布汗巾，随意擦了擦脸上与脖颈的汗水，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沉沉地打量着霓玥，声音沉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刀，不妨直说。”

霓玥站在原地，面色冷然，眼神清冽如冰，没有半分闪躲与怯意，只淡淡开口：“我先看看你们的刀。”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并未多问多余的话，语气干脆：“好，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带着霓玥穿过前堂烟火缭绕、热浪扑面的打铁区域，径直走向铺子内侧一处不起眼的木门。木门陈旧却结实，推开之后，便是一间相对安静、光线偏暗的小隔间，与外间的喧闹燥热截然不同。

隔间内并无多余装饰，只两面墙壁上牢牢钉着厚实的木架，架上整齐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利刃，长刀凛冽逼人，短刀精巧隐蔽，横刀规整锋利，还有些形制刁钻的窄刃、弯刃，刀身皆寒光流转，锋芒暗藏，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市面上寻常的农具与厨具，皆是真正的杀器。

霓玥缓步走到木架前，目光逐一扫过架上兵刃，神情认真而专注，纤细的指尖轻轻从一柄柄刀鞘表面拂过，似在细细感受，又似在耐心挑选。片刻之后，她脚步一顿，停在了一柄制式规整的绣春刀前，伸手稳稳握住刀柄，手腕微沉，缓缓将刀拔出鞘外。

刀锋清冷如雪，刃身笔直如线，寒光在昏暗的隔间里一闪而逝，锋芒毕露。

她静静端详了片刻，才将刀缓缓归鞘，抬眼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语气依旧平静，可提出的要求却极为考究刁钻：“这刀的刃身，还能再打薄一分吗？我要一模一样的两把。”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锐利，一字一句清晰道：“这两把刀，必须能同时收进同一个刀鞘之中。刀柄位置要做精巧的暗扣机关，合拢扣紧时，便是一柄完整的刀；拆开之后，又能化作两把独立可用的刀。你们做得出来吗？”

话音落下，隔间内瞬间陷入无声，只剩下外间隐约传来、节奏沉闷的打铁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中年铁匠垂眸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粗糙的厚茧，仔细盘算了锻打、淬火、制鞘与机关雕琢的工序，方才抬眼郑重点头，声音浑厚笃定：“可以做。这刀形制刁钻，还要嵌合机关，急不得，至少需要五天工期。连刀带鞘一并算，三十两银子，我定然用上等精铁与坚韧檀木，给你打造得扎实耐用。”

霓玥面色未改，并未应声议价，只是清冷的目光微微一抬，径直开口问道：“有暗器钢针吗？”

男子先是一怔，随即了然颔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姑娘随我来。”

他领着霓玥转身，推开隔间另一侧的窄门，走入一间更小的暗室。这里光线更暗，却弥漫着冷冽的金属气息，四面木架与墙面上，分门别类摆满了各式暗器，飞镖、袖箭、透骨钉、梅花针……密密麻麻，寒光凛冽，一看便是精心打造的利器。

男子抬手随意指向西侧一面墙壁，语气平淡：“这面墙摆的全是钢针，长短粗细都有，任你挑选。”

霓玥缓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刃，快速扫视着满墙钢针。她抬手取下一枚一寸长短、细如牛毛却质地坚硬的钢针，指尖轻轻捻转，对着微光细细查验针身是否笔直、针尖是否锋利、材质是否精纯。确认无误后，她将钢针放下，语气平静地开口：“就它了，给我备两百根。”

“两百？”中年男子闻言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寻常人买暗器，多是十几二十枚，一要便是两百根，绝非普通江湖客。但他常年行走市井，见惯了各色人物，很快收敛神色，沉声应下：“行。钢针也用百炼精钢打造，不偷工减料。连同双刀，一并五天后来取，总共三十五两银子。”

霓玥没有丝毫犹豫，也不讨价还价。她素手一翻，从腰间锦袋里取出两枚沉甸甸的十两银锭，掌心一托，递到男子面前，声音清冷干脆：“这是十两订钱，五天之后，我准时来取货。”

男子接过银锭，入手沉甸，当即点头应下：“姑娘放心，五日之后，必定完工。”

男子话音刚落，便利落为霓玥开具了店内凭证，双手递到她面前。

霓玥接过凭证，指尖轻触纸面确认无误，旋即转身迈步离去。她神情淡漠，唇瓣紧抿，半句多余的话都未曾说，脚步沉稳，片刻也不愿多作停留。

刀具事宜办妥，接下来便是添置衣物。霓玥沿街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一家家成衣铺子，前前后后仔细打量了数家，皆不合心意。最终，她在一间门面宽敞、用料考究的大布坊前驻足。

进店挑选片刻，她选定了两身柔软亲肤的里衣，依旧是素净无瑕的纯白色；另有两身利落干练的外衣，一身黑紫交织，沉稳中透着冷艳，一身通体纯黑，简洁而凌厉，皆是便于行动的劲装款式。此外，她还添了两双合脚的黑色马靴，靴身挺括，步履间更显飒爽。

衣物购置妥当，霓玥一手提着布坊的包裹，另一手拎着刚买的马靴，大大小小的袋子沉甸甸坠在臂弯。她步履轻快，避开往来行人，拐进一条无人的僻静小巷。确认四周无人，她指尖微动，心念一动，所有包裹便凭空消失，尽数被收入随身空间之中。

办妥这些，她才静下心来盘算后续事宜。此番来柳州，首要之事是去暗庄取解药，前前后后打探、周旋，少说也要耽搁大半个月。好在她有随身空间，内里宽敞清净，住宿可解决，不必费心去租房或是投宿客栈。可转念一想，空间里空空荡荡，若是添置些桌椅床榻、简单陈设，住起来也更舒心。只是家具笨重硕大，总不能像衣物刀具那样明目张胆提在手上招摇过市。思前想后，唯有先租一处宅院作为遮掩，方能名正言顺地采买家具，再悄悄移入空间。

天色渐沉，暮色四合，街头巷尾已亮起零星灯火。霓玥辗转许久，终于在街角寻到一家觅宅铺。刚一进门，满脸堆笑的房牙便立刻迎了上来，热情招呼：“姑娘看着眼生，可是要租宅院？”

“短租五天，可有房源？”霓玥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声音清冷无波，不带半分情绪。

房牙闻言一愣，脸上笑容微僵，面露难色：“姑娘，您有所不知，咱们这儿租房，至少都得一个月起租，五天……实在不合规矩啊。”

“我不挑地段，不挑好坏，能住即可。五天不租，我便另寻他家。”霓玥面色平静，眼神淡漠，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说罢便作势要走。

房牙见状，眼珠飞快一转，连忙上前拦住：“哎哎，姑娘留步！五天就五天，只是价钱得贵些，一千钱，您看能接受吗？”

霓玥眉头都未皱一下，语气斩钉截铁：“八百。”

房牙本想再讨价还价，可对上她冷冽不容置喙的眼神，当即点头应下：“行！八百就八百，姑娘爽快！”

霓玥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成色上好的碎银递过去。房牙麻利地清点找零，将二百钱奉上，随后亲自引路，带着霓玥穿过几条僻静小巷，来到一处独门独院的小宅子前。

院子不大，却十分规整，院墙不高，推门而入，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铺地，一尘不染。正中三间正屋，门窗完好，虽陈设简单，却胜在清净隐蔽，正合霓玥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