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 章 我是孤狼
泰全整个人仍沉浸在麻木里，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像是失了魂一般。朱旭一手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提，用力将人扔上船板。泰全闷哼一声，也不挣扎，就那么瘫坐在船舱里，一动不动。
霓玥没多言语，纵身跃上船尾，朱旭则守在船头，两人一左一右，各自握紧船桨，沉腰发力，齐齐往水中划去。木桨破水之声被夜色与海浪吞没，小船一点点挣脱浅滩的牵绊，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漆黑辽阔的海面而去，不多时便彻底融进茫茫夜色，再无踪迹。
船舱之内，海浪轻轻摇晃着小船，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微声响。朱旭握着桨，目光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偷偷落在霓玥身上。方才对方在码头之上，神出鬼没、一招制敌的模样，在他心头反复回荡，实在太过惊艳。他忍了又忍，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压低声音，率先打破沉默：
“霓姑娘……身手实在了得。方才那暗杀、潜行、近身制敌的功夫，无一不精，全都是一顶一的厉害。不知姑娘这身本事，师从何方高人？”
霓玥依旧沉默，双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半点要理会朱旭的意思都没有。海风拂乱她额前碎发，也吹不散她眼底沉沉的阴霾。此刻她的心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离开这里的场景，是从容抽身，是强势突围，是尘埃落定后再悄然远去，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场狼狈不堪的逃跑。连那些待她无微不至、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人，她都来不及好好安葬，只能任由他们留在冰冷的院中，连一句道别、一抔黄土都成了奢望。
等小船靠岸之后，她又能去哪里？天地茫茫，竟一时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朱旭见霓玥始终一言不发，完全无视自己的问话，心头掠过一丝不悦，却硬生生按捺下去，半点都没流露在脸上。他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武功，在霓玥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方才她在码头干净利落解决守卫的手段，还有白天在泰家院子杀那几个暗卫的速度，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此刻正是逃命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万不能在这时与她起半点分歧。
船顺着水流悠悠往下漂行，水面泛着细碎的暗光，四下静得只剩下水波轻拍船身的声响。船上三人都暂时歇了下来，泰全麻木地缩在船舱角落，朱旭靠着船板闭目养神，只有霓玥独自坐在船头，背脊挺得笔直，周身始终绷着一股紧绷的警惕，半点不敢松懈。
海风掠过她的眉眼，她却浑然不觉，所有心神都已沉入心底，开始一点点梳理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
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泰丰身上一定藏着问题。
可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夜利的人为何会突然派暗卫杀来？目标究竟是谁？这一切的根源，会不会藏在阿奴残留的记忆里？
霓玥屏住呼吸，在脑海中飞速回想养伤那段日子，泰丰一家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话，都被她逐一翻出。紧接着，她又将阿奴的记忆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一遍，碎片般的画面在她脑中飞速拼接、碰撞、印证，抽丝剥茧，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事。
忽然，一道灵光猛地刺破迷雾。
霓玥心头骤然一震，指尖几欲攥紧。
阿奴的记忆里，太子曾经亲自下令，让她与七煞一同秘密查访一件大事，寻访当年被皇帝悄悄送出宫、托付民间抚养的小儿子。
难道是……雨晨？
泰雨晨。
夜雨晨。
名字一字不差。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念头一旦落下，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成一条清晰的线。
七煞……如今阿奴已死，这次带队追杀的人，必定是七煞。
而泰雨晨，就是那位流落民间的九皇子。
怪不得他总是偷偷摸摸用功读书，怪不得那位教书先生宁可留在偏僻的泰家村，也不愿去更富庶的地方，更不向外界透露半句消息。怪不得泰丰宁愿自掏腰包，也要建起私塾，购置笔墨纸砚，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村里的孩子，全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暗中让九皇子学习学识、培养本事。
连朱旭他们……霓玥眼神一沉。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人，而是皇帝安插在民间、暗中保护九皇子的暗卫。
这一刻，之前所有让她觉得蹊跷、矛盾、说不通的地方，全都豁然开朗。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冲上心头，烧得霓玥胸口发疼，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从未如此恨过、怒过，心底几乎要将泰丰的祖宗十八代都狠狠骂了一遍。
狗东西……
好一个泰丰！
你明明知道自己护着的是什么人，明明清楚这一路有多凶险，偏偏还要把他带回泰家村，带回你自己家门口。
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小主子，一村子的人全都没了。
那些对你掏心掏肺、待你如至亲的人，全都成了牺牲品。
连你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一家，也被你拖进这场杀身之祸，满门惨死，连个全尸都未必能留下。
你藏得真好，瞒得真紧。
你用一整个村子的性命，去守一个天大的秘密。
霓玥死死咬住后槽牙，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戾气，海风再凉，也压不住她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炸开的怒火。
子时刚过，天边仍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小船顺着水流轻轻一磕，悄无声息靠上了陌生的岸。
霓玥足尖一点，率先跃上岸滩，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这片地界她从未来过，可阿奴的记忆却清晰浮现，这里是柳州码头，离真正的柳州城，还有大半天脚程。
朱旭紧随其后，伸手半扶半拽地将神情麻木的泰全拉上岸。少年眼眶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看着叫人心里发沉。朱旭望着他这副模样，喉间微涩，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霓玥的目光落在泰全身上，沉默了一瞬，原本冷硬的语气稍稍放缓，用她所能做到、最接近温柔的声音开口：“泰全，我要走了。你跟着朱旭……泰丰他必定会给你安排好了后路，否则，他这一辈子，良心都不会安。”
“你不能走！”朱旭立刻出声打断，语气急切又强硬，“霓姑娘，你必须跟我们在一起。因为……有些事，你恐怕已经猜到了。”
霓玥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仿佛他只是岸边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依旧专注地望着泰全，声音轻而认真：“我的话，你听到没有？好好活着……或许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
“霓姑娘，我再说一遍，你不能走。”
朱旭上前一步，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的客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危险的冷意。
直到这时，泰全才像是终于从混沌中回过神来，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人声。他望着霓玥，眼眶一红，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带着哭腔轻轻开口：“我能……跟你走吗？”
“不能。”
霓玥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泰全，我是孤狼，生来就注定独行，不习惯有人跟着。泰丰是你亲叔叔，也是你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会护着你、照顾你。我们……就此别过。”
“霓姑娘，我再说一遍，你不能走！”
朱旭的声音陡然拔高，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霓玥这才缓缓抬眼，冷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又冷又淡，带着几分不屑：“这世上，我霓玥要走，还从没有人能留得住。朱大侠，你还是省点力气自保吧。你们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我半点兴趣都没有。回去告诉泰丰，他若还有半点良心，就想办法，把他亲兄长一家好好安葬。”
“玥姑娘……”泰全泪眼婆娑，满心不舍，却又不知该如何挽留。
朱旭脸色一沉，手腕一翻，“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斜指地面，寒气逼人：“姑娘好大的口气！今天，你休想走！”
“你干什么？！”
泰全瞬间被激怒了，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骤然爆发。他猛地往前一步，硬生生挡在霓玥身前，浑身颤抖，双目通红地怒视着朱旭，“要不是玥姑娘拼死带我们离开，我们早就死在码头了！你现在要拦她，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朱旭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几分不容置疑：“阿全，你年纪小，不懂这里面的轻重。她现在绝对不能走，等咱们回去了，你二叔自然会把前因后果都跟你说清楚的。”
泰全却像是完全听不进去，整个人情绪已经濒临崩溃，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嘶哑又带着绝望的嘶吼：“我才不管什么道理不道理！玥姑娘，你不用管他们，你想走就尽管走！有我护着你，谁也别想拦着你，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眼底是破罐破摔的决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家里人早就都没了，早就只剩我一个了！有本事他们就冲我来，杀了我正好，我还能去地下陪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