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6章 江州（七十八）

听了阿奇的话，夜昭俊垂眸沉吟片刻，清冷的月光落在他俊美淡漠的面容上，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了然的弧度，似无奈又似赞赏，低声轻笑：“这丫头，脾气倒是不小，心性缜密，始终不信我，刻意防备着本王。声东击西，南北错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阿奇闻言骤然抬眸，满脸惊诧：“主子的意思是……此番突围之人，是霓玥姑娘？”

“除了她，如今江州城内，还有何人有这般通天本事、这般胆识魄力，能以寥寥二十余人，破我重兵把守的城门？”夜昭俊反问，眸色幽深，“她是怕我借机诱她现身，拿捏她身边之人，故而刻意避开我紧盯的南门，选择防守相对薄弱的北门突围。只是没想到……她暗中竟早已与夜昭贤的人搭上了线，身边藏了这许多精锐人手。”

阿奇听闻此言，瞬间怒意翻涌，咬牙愤然道：“如此看来，这霓玥分明是刻意欺瞒主子！果然是个虚伪狡诈的女骗子！”

“闭嘴。”夜昭俊眉眼微冷，冷声呵斥，语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本就是游走各方、拿钱行事的江湖人，能与本王做交易，自然也能与夜昭贤合作，无可厚非。传我命令，北门所有值守守军，防守失职、懈怠误事，尽数军法处置。另外，不必派人追赶突围人马。”

“主子！万万不可！”阿枫连忙上前劝谏，满脸急切，“向北奔赴边境的，定然是夜昭贤的麾下人手，他们赶赴边军大营，必然是要传递关键军情、勾结边将，隐患极大，怎能不追？”

“你追得上吗？”夜昭俊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从容通透，“他们皆是精锐骑兵，轻装疾驰，速度远超追兵。再者，即便追上、拦下又能如何？只需封锁北门外所有官道要道，断绝通行即可，无需徒劳追赶。”

“是。”阿枫只得躬身领命。

一旁的阿奇依旧满心郁结，颇为不甘地开口：“主子，那霓玥遁入深山密林，她原本接下任务要刺杀薛家父子，如今脱身出城、遁入山林，她又该如何完成任务？”

“她是专职杀手，以任务为生、以履约为本。”夜昭俊语气淡漠，神色疏离，“至于她用何种方式、何时动手杀人，与你我无关，做好你自己的分内之事，不必多管闲事。”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从容踱步返回卧房，背影清冷孤绝。

院中众人尽数退去，庭院重归寂静。

阿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郁结难平，压低声音暗自低语：“主子对这女子未免太过纵容信任！说到底，她不过是夜利亲手养出来的一把利刃、一条走狗罢了，究竟有什么值得特殊相待的地方？”

身侧的阿枫闻言，无奈轻叹一声，低声反问：“你又何必出言苛责？你我二人，何尝不是主子亲手培养、听命行事之人？”

阿奇一时语塞，心头怒火更盛，却无从辩驳，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衣袖，满心愤懑地负气离去。

离开刺史府的阿奇，心底的怒火早已压不住，半点未曾遵从夜昭俊方才的叮嘱。

身侧紧随的侍卫快步上前，面色焦灼，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挫败，躬身低声回禀：

“统领，现下局势大乱！南门那群贼人身手狡黠，借着街巷岔路四散逃窜，属下带人追出数里，已然彻底失去踪迹，根本无从追捕。北门更是惨烈，方才一通剧烈爆炸，城墙边角轰然塌陷，地面被炸出一个丈余宽的巨坑，碎石焦土遍地狼藉，驻守的将士死伤数人，伤亡惨重。”

闻言，阿奇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戾气翻涌，眉眼间满是愠怒与不甘，冷声沉喝：“荒谬！”

他立在微凉的晨风中，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心底越发愤懑不平：“我早已警示主子，北门地势偏僻、防守最为薄弱，再三恳请增派兵力严防死守，可所有人都置若罔闻！反倒偏信一个凭空出现的女子一派妄言，简直糊涂至极！”

怒火翻涌间，他当即厉声下令：“你即刻传令下去，抽调西门半数守军，火速驰援北门，加固防线，严防再有变故！”

“是！”侍卫不敢迟疑，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疾奔而去。

府外天光渐亮，青灰色的天际褪去夜色暗沉。阿奇收回望向城门的冷厉目光，侧首看向身侧两名贴身侍卫，眼底杀机毕露，语调冰冷刺骨：“你们二人，各领一队精锐人手，一队即刻入后山密林，全力追杀霓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队立刻动身，追查薛家父子踪迹，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两名侍卫闻言心头一凛，二人悄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迟疑。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劝谏：“统领，方才主子方才特意吩咐，令我等不许擅自追击、擅自动手，属下们……不敢违逆主子指令。”

“你敢质疑我的命令？”阿奇骤然侧目，眸光如寒刃出鞘，盯住那名侍卫，周身压迫感骤然暴涨，冷冽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名侍卫瞬间脊背发凉，浑身紧绷，所有迟疑尽数消散，连忙垂首抱拳，声音铿锵不敢有半分拖沓：“属下遵命！即刻动身！”

说罢二人再不敢多言，转身迅速点齐人手，分头疾驰离去。

阿奇负手而立，望着东方泛白的天幕，晨风掀起他衣袍边角，眼底满是轻蔑与傲然，低声自语：“不过是几个颠沛流离、苟延残喘的跳梁小丑罢了，主子何须如此谨慎忌惮？这般层层顾忌、大费周章，实属多余。尽数斩杀，一了百了，方能永绝后患。”

天边鱼肚白彻底铺开，一轮红日挣脱地平线的桎梏，破晓金光洒落山野，驱散了深夜的阴冷。

荒郊小路杂草丛生，萋萋野草没过马蹄，路面蜿蜒曲折，隐于山林之间。霓玥轻勒缰绳，身下骏马人立轻嘶一声驻足。她端坐马背，凤眸微敛，并未急于赶路，眸光沉静地扫视着周遭山势地形。

身后的莫澈因山路狭窄，无法并马同行，见她驻足不动，亦立刻勒马停下，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姐，怎么了？可是前路有异样？我们要不要暂且下马歇息片刻？”

霓玥眸光流转，缓慢扫过四周密林荒草，最终精准定格在身左侧那口深不见底的天然巨坑之上。坑壁陡峭幽深，底下黑雾沉沉，望不见分毫底处，周遭荒无人烟，僻静至极。她眸光微沉，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却暗藏深意：

“此处地势隐蔽，荒无人迹，最是藏污纳垢之地。杀人无需费心掩埋，可若是任由尸首暴露在外，日久必然腐臭引人察觉，稳妥起见，倒不如就地处置。况且这条路僻静近便，我们若返程大概率还会途经此处。”

“啊？”莫澈先是一愣，脑子飞快转动，一时没能领会她话中深意，半晌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漆黑深坑，故作夸张地垮起脸，嬉笑道，“确实！这深坑极深，尸首丢下去深埋幽暗之中，便是腐烂发臭，外头也闻不到半分气息。不过姐，你这话听得我心里发慌，难不成你是想把我宰了扔进去？那也行，只要姐开心便好，下辈子我还做你弟弟！”

霓玥侧首瞥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看痴儿般的无奈与漠然，懒得与他嬉闹，利落翻身跃下马背，动作轻盈无声，落地悄无声息。

“少贫嘴。”她吩咐道，“把两匹马牵到前方弯道背面藏好，让它们自行吃草歇息，切勿暴露踪迹。我们在此等候。”

“好嘞！”莫澈向来对霓玥言听计从，不问缘由，立刻利落下马，牵着两匹骏马快步走向前方弯道密林深处。

待莫澈走远安顿马匹，霓玥再度伫立原地，仔细勘察四周草木动静、山路轨迹，将周遭地形尽数记在心底，确认无隐患后，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如轻燕掠起，落于一棵枝干粗壮、枝叶繁茂的古树枝干之上。

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恰好将枝头遮掩，藏身其中，居高临下，可将整条山路尽收眼底，底下却绝难察觉树上人影。她安稳坐定，心神微动，从随身空间中取出几枚麦饼与两袋清水，背靠粗糙树干，安静低头进食，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焦灼。

片刻后，莫澈安顿好马匹，凭着敏锐的感知，精准寻到霓玥藏身的大树，纵身飞跃而上，坐在她对面。他率先拿起水袋仰头灌了几口清甜的溪水，驱散赶路的燥热疲惫，随后拿起麦饼小口啃着，低声问道：“姐，你特意在此等候，是笃定他们一定会派人追来？”

“不确定。”霓玥咬下一口饼，语速平缓，眼神始终盯着下方空荡荡的山路，戒备未松分毫，“静待即可，若午时之前无追兵踪迹，我们再动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