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6章 江州（六十八）

听了飞云的解释，霓玥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间，竟是罕见地浅浅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不再多言，垂眸拿起碗筷，安静低头用膳。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只余浅浅碗筷碰撞的轻响。可吃了没几口，霓玥的动作骤然一顿，夹着饭菜的筷子悬在半空，眼底的浅淡暖意瞬间褪去，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与沉凝。

她似是骤然想起了某个模糊的画面，薄唇轻启，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茫然又细碎的呢喃，轻轻念出两个字：“林子……”

飞云见霓玥望着出神，眉眼间凝着几分凝重与焦灼，久久没有动静，便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语调带着几分探究：“你想到了什么？”

霓玥这才回神，眸光微动，想起之前唐芊芊无意间提及的话，语速稍快地说道：“芊芊说过，柳花巷后头连着一片林子，我或许可以从那条路离开江州。”

“不行。”

飞云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否决，褪去了往日的温和随性，一脸严肃道:“那绝非寻常山林，让人闻之色变的死亡谷。想要抵达你口中无边无际的密林，必先翻越凶险万丈的断崖峡谷，谷中瘴气弥漫、陷阱遍布，毒虫猛兽层出不穷，但凡踏入者，从未有人生还，此路绝对不通。”

“我必须立刻赶往京城。”霓玥的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她心底早已焦灼如焚，此刻最牵挂的便是京城局势。一旦太子殒命，身在太子阵营的周季昌必定性命难保，而唯一能解她体内顽毒的解药，便全系于周季昌一人之手。这份桎梏悬在心头，让她片刻都不敢耽搁，满心都是奔赴京城的念头。

飞云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最深的顾虑，从容开口安抚：“我已提前修书一封，快马送往京城。分别寄给了王爷府的蔻军师，还有我祖父忠武侯。叮嘱二人，一旦京城生出变故，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周季昌的性命，你大可安心。

有我祖父坐镇朝堂，再加蔻军师筹谋布局，区区一个周季昌，性命无忧，你的解药绝不会落空。再者，就算你此刻冒险冲出江州，先不说死亡谷会耗费你多少时日、险些丢了性命，单论江州到京城的路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最少也要一月有余，等到那时，早已回天乏术，根本来不及。”

霓玥闻言，身形微滞，垂眸沉默良久。清冷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素来不喜亏欠旁人分毫人情，片刻后抬眸，目光坦荡凛冽：“我不愿欠你人情。说吧，你想让我杀谁？我替你了结几人，以此抵下周季昌的性命。”

飞云挑眉，看着她恩怨分明、杀伐果断的模样，唇角微勾，从容定下约定：“眼下我并无仇敌需要处置。不如这样，一条周季昌的性命，抵你五条人命，或是五件力所能及的难事，暂且记下这笔债，如何？”

“好，等我能够顺利见到活的周季昌时，刚刚说的表作数。”

霓玥答应得干脆利落。性命攸关，体内毒素煎熬，能用五件事换自己一线生机，这笔交易，于她而言极为划算，没有半分犹豫。

转眼暮色沉西坠，浓墨般的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江州城，街巷灯火次第阑珊。

客栈厢房之内，飞云密闭房门，和钱清主仆二人相对闲谈，低声商议局势。

钱清斟酌着开口：“少爷，属下连日观察，发现霓姑娘与霓公子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眉眼轮廓、骨相神韵皆是同源，二人定然是嫡亲姐弟。而且以霓姑娘清冷寡淡、淡漠疏离的性子，若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断然不会事事护着霓澈公子。”

“亲姐弟……”

飞云低声重复四字，眸光骤然深沉，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当年莫国公府满门倾覆的旧案。“这么说，当年莫国公府惨遭灭门，那一对本该殒命的龙凤儿女，都侥幸活了下来。可当年朝堂封锁全城，搜查严苛，层层布防，究竟是谁有这般通天本事，能悄无声息将年幼的霓澈救出重围？……青龙寺，除却隐世宗门青龙寺，再无旁人……”

无数细碎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汇聚，瞬间豁然开朗，飞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是悟道大师，是青龙寺的悟道大师出手，暗中救下了霓澈。”

“此事万万不可对外张扬半分！”钱清神色一紧，连忙低声说道。

“我自然知晓。”飞云颔首，神色凝重，“如今白氏党羽根基未除，东宫太子的势力也未曾彻底倒台，当年莫国公以及一众忠良臣子的冤案，尚且不到平反之时，一旦泄露风声，便是灭顶之灾。”

钱清迟疑片刻，又忍不住进言：“属下多嘴一句，以霓姑娘刚烈执拗的性子，为了自保、为了解药，她是真的敢不顾一切，当众手刃太子，毫无顾忌。”

“正因如此，我才盼着陛下能早日决断，处置东宫隐患。”飞云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忧虑，“若是任由局势拖延下去，刺杀太子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重罪，以霓玥的脾性，她绝对做得出来这件蠢事。”

“少爷不必忧心。”钱清连忙宽慰，“如今江州爆发内乱、起兵造反，所有罪责都会尽数扣在太子头上，届时东宫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再追究其他事。”

“话虽如此。”

飞云依旧眉心紧锁，心头难安，“不知祖父那边，能否顺利将周季昌扣押下来。此人绝对不能死，他是霓玥的解药，也是我们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少爷多虑了。”钱清沉稳回道，“就算老侯爷一时受阻，没能顺利扣押周季昌，有王爷亲自下的密令，蔻军师出手，定然万无一失，绝不会失手。”

飞云轻叹一声，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沉声吩咐：“但愿一切皆如我们所愿。你今夜后半夜去一趟，转告冯博，让他暗中收拢藏匿好所有可用的人手，清点出准确人数报备于我。接下来无需妄动，只需蛰伏静待最佳时机即可。”

“属下记下了，后半夜定然办妥。”

话音落，钱清又想起一事，面露顾虑：“还有一事，霓姑娘近日每日早出晚归，独自在外探查，行踪不定，孤身涉险，属下担心她迟早会闹出动静，暴露行踪，惹出祸端。”

“你放心。”飞云眼底带着几分认可，“我若是外出行事，尚且有可能被人察觉抓捕，但她不会。论隐匿行踪、暗查探底之术，她的本事远在我之上，心思缜密、身手卓绝，不会出事。夜深了，各自歇息吧。”

“是，属下告退。”

钱清躬身退出厢房，轻轻带上房门，楼道内瞬间归于寂静。

彼时，霓玥已然进入随身空间。温热的清水洗去了连日的风尘与疲惫，她换了一身干净素衣，静静坐在空间客厅的圆桌前。桌上平铺着一张完整的江州城内布防舆图，烛火摇曳，暖光落在纸面，她手执细笔，眸光专注，时不时在街巷、关卡、城门之处细细勾画、标注疑点与路径，神色一丝不苟。

小巧灵动的灵蛇摆动着纤细的身姿，倏然腾空飞来，轻盈落在平整的地图之上，仰起小巧的脑袋，满是好奇地开口：“主人，您一直在看什么呀？”

“地图。”霓玥目光未离纸面回了两字。

“我知道这是江州城的地图呀！”灵蛇甩了甩尾巴，语气软糯，“您每晚都会对着地图细看，还会用笔做好多标记，我都看到啦。”

霓玥闻言，这才抬眸瞥了它一眼，语气清淡：“那你还问？”

“我就是好奇嘛！”灵蛇歪着小脑袋，满眼疑惑，“主人一直研究地图，到底是想做什么呀？”

霓玥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轻轻摩挲着图纸上斑驳的纹路，眸色深沉，带着几分未雨绸缪的审慎，缓缓开口：“乱世棋局，身处险境，坐以待毙终究是死路一条。我孤身一人，进退自如，倒也无惧，可如今阿澈跟在我身边，还有唐芊芊同行，他们皆是凡人，身手寻常、无自保之力，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我必须提前谋划，找出至少一条万全的脱身退路，以备危急关头，能护着所有人平安撤离。”

“可是飞云公子不是说了，只需安稳留在城内，静待时机，里应外合即可吗？”灵蛇不解追问。

“所谓的里应外合，本质便是牺牲城内之人，换取大局胜算。”霓玥眸光清亮，看透了其中利弊，剖析道，“飞云心思仁善，顾虑的是一旦大军围城、战火开启，江州城内数万百姓会遭受战火牵连，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可他终究低估了夜昭俊。

夜昭俊本就是心性偏执、不择手段的疯子，如今起兵谋反，已然被逼至绝路。一旦朝廷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他走投无路之下，必定会做出诸多过激狠绝之事。譬如驱赶城中无辜百姓驻守城门，当做挡箭牌抵御外敌，局势变数百出，根本无法预估。”

“那你们以躲进密室藏身呀！”灵蛇连忙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