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5章 江州（六十七）

继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附和，目光下意识落在唐芊芊手中的花绷上，恍然道：“你说的是，仔细看去，他们姐弟二人眉眼轮廓、神色气韵几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清冷风骨，果真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弟。”

话音落下，他盯着那方绣布微微诧异，出声问道：“对了，你这花绷上怎么绣的是黑色牡丹？黑牡丹小众冷冽，素来不是女子配饰的样式，瞧着形制，倒像是绣来赠予男子的？”

唐芊芊闻言浅浅勾唇，露出一抹清淡笑意，却并未接话回应这个话题，指尖抚过平整的绣布，转而轻声道：“我方才特意找客栈老板讨要了些凝神安眠的晒干香草，今夜我多熬些时辰赶工，明日一早，这枚香包便能彻底做好了。”

“原来是安神的香包！”继超眼中瞬间亮起一抹期待的光亮，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的欣喜，连日积压的焦躁烦闷仿佛瞬间散去大半，“我近来心绪不宁，夜晚辗转反侧，总是睡不踏实，若是有了你这枚香包，今夜定然能一夜好眠。”

他心中早已笃定，这一针一线皆是唐芊芊亲手绣制，这份心意独一无二，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唐芊芊抬眸，看了继超一眼，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笑意，随即放下手中的花绷与银针，端正坐直身形，神色骤然变得肃穆认真，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地开口：“表哥，我知晓你年岁渐长，家中长辈必定催你婚配，心急不已。可我要为我父母守孝三年，三年内绝不谈及婚嫁。三年光阴转瞬即逝，届时你已然二十有七，年岁不小，耽误不得。”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疏离与坚定，继续道：“再者，姑父一生三娶，后院妻妾众多、纠葛不断，这般家风，我素来不喜，更是无法接受。我此生所求的夫君，必要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真心待我、护我周全。若是做不到，那我此生宁死不嫁，绝不将就。”

继超猝不及防被她这番直白决绝的话砸得心慌，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神色慌乱，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仓促转移话题：“好好的，怎么突然扯到婚嫁之事上了？无端说这些做什么。”

“我并非无端多言。”唐芊芊眼神澄澈通透，早已将一切看得明白，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我知晓你府中早已养有通房丫头，你心中盘算着，待婚期既定，便将那通房抬为妾室。此事我母亲之前便知晓，也曾与我提及过。正因如此，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她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斩断了所有念想：“待此地封禁解除，我也绝不会随你返乡。我父母离世后，给我留了一处宅院，届时我将宅院变卖，所得银钱足够我余生安稳度日，无需依附任何人。”

这番话彻底戳破了继超的侥幸，他瞬间急红了耳根，再也维持不住从容，语气急促又焦灼：“芊芊，你怎么能不跟我回去？我爹娘日日盼着你归家，他们都记挂着你！就算你不愿嫁我，我们依旧是表兄妹，你随我回去安居，又有何妨？”

“如何无妨？”唐芊芊轻摇头，眼底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清醒与冷然，“我孤身一介弱女子，无依无靠，若是随你回了继家宅院，便是寄人篱下，往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受人管束，余生更是任人摆布，再无半分自由。”

经历这一路的风波诡谲、人心冷暖，她早已褪去从前的懵懂天真，心中通透良多：“我如今已然明白，人活一世，想要活得堂堂正正、有尊严有底气，便只能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绝不依附他人。表哥，我并非与你玩笑，我心意已决。你此番返程若是缺少路费，我自会悉数备好赠予你。”

继超怔怔看着态度决绝的她，心头又急又慌，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慌乱：“你……你难道是打算独自留在江州？”

“我往后去往何处，安居何地，都与表哥无关，不必你费心挂念。”唐芊芊语气淡漠，彻底划清了界限。

“怎么会无关！”继超急切上前半步，想要挽回局面，“我是你亲表哥，是你最亲近的亲人，你的去处我岂能不管……”

急促又清晰的“砰砰砰”敲门声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屋内僵持压抑的氛围，直接打断了继超未说完的话语。

唐芊芊顺势起身，脸上的肃穆决绝尽数收敛，转身迈步走到门前，抬手开门。

门外晚风拂面，霓玥立在廊下，身姿挺拔清冷。见到来人，唐芊芊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亲昵又关切：“姐姐回来了。你午饭后便独自外出，奔波了大半日，连晚饭都未曾吃，定然累坏了吧。”

霓玥神色依旧清冷淡然，没有多余的寒暄，抬手将手中打理整齐的包裹递到唐芊芊手中，声音清淡平和：“这里面是一身干净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些女子日常所需的零碎物件，你且收好。”

“多谢姐姐费心。”唐芊芊双手接过包裹，捧在怀中如获珍宝，眉眼间满是暖意与感激。

霓玥微微颔首，转身移步，径直走向隔壁莫澈的房间，抬手推门而入，动作干脆利落。

屋内的莫澈正百无聊赖地坐着发呆，见姐姐突然进来，猛地抬头，吓了一跳，随即眼底瞬间亮起光芒，连忙起身笑道：“姐，你可算回来了！奔波这么久，饿不饿？我刚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霓玥默然抬手，将另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裹递到他面前，淡淡道：“照着你的身形尺寸买的新衣和靴子，你看看合不合身。”

莫澈立刻伸手接过包裹，抱在怀里，眉眼弯弯，脸上扬起一抹得意又雀跃的小表情，嘴角都忍不住上扬，满心都是被姐姐放在心上的欢喜。

隔壁客房的飞云早已听到了屋外的动静，闻声推门而出，倚在门框上，眉眼带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姐弟二人，朗声打趣：“我们杀伐果断、清冷无双的女侠可算回来了？奔波大半日辛苦，别去楼下挤了，来我房里用膳就好。钱清，速速下楼端几样饭菜过来。”

“是”门外待命的钱清立刻应声，脚步轻快地匆匆下楼取餐。

可霓玥仿若未闻他的邀约，丝毫没有驻足的意思，径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早已习惯霓玥清冷性子的飞云也不恼，笑意依旧，抬脚跟着走进她的房间，从容落座，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她：“阿玥，你今日外出整整大半日，就只是为了给他们二人添置两身衣物？”

霓玥一边垂眸净手，水流轻轻漫过指尖，动作从容慵懒，一边淡淡应声：“不然呢？”

飞云看着她清冷柔和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认真：“那你倒是偏心，怎么忘了给我添置一件物件？”

霓玥擦净指尖水渍，抬眸淡淡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堂堂小侯爷，锦衣玉食、珍宝无数，还会缺寻常物件？”

“罢了，我自然不缺。”飞云失笑摇头，收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澄澈，直言道，“不过阿玥，我今日倒是发现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此番再见你，总觉得你身上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情味，不再似从前那般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如今这般，才真正像个活生生的人。”

这番话字字真心，皆是他连日来真切的观感。

“你看错了。”霓玥轻轻摇头，缓步走到圆桌旁落座，身姿清冷，眼神淡然无波，缓缓开口，“我素来不喜欢做人。人心复杂、世俗繁冗，规矩条条框框数不胜数，牵绊太多、麻烦太多，远不如肆意自在、无拘无束来得痛快。”

“倒是极为凑巧。”飞云闻言低笑出声，抬手执壶，为她缓缓斟上一杯微凉的清茶，语气随性坦荡，“我也向来不喜这世俗桎梏、人情世故。”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钱清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三碟精致小菜、一碗热气未散的白米饭，他恭敬上前：“霓姑娘，我特意挑的，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菜式，你快趁热用膳。”

“我素来不挑食，世间百味，但凡能果腹下咽，我皆可入口。”霓玥目光扫过桌上饭菜，语气依旧淡然，从无半分挑剔。

“嘿嘿……”钱清闻言挠了挠头，憨厚地傻笑着，一边小心翼翼将饭菜一一摆上桌，一边说起旧事，语气格外鲜活，“霓姑娘这话，竟和我家少爷一模一样！早年我跟着少爷外出打猎，年少贪玩误入深山，被困在京城外的山林里好几日，荒山野岭无粮无食，靠着野果野菜度日，也从没饿过肚子。那时候少爷就常说，江湖行走，保命为先，但凡能下咽的东西，皆是吃食。”

闻言，霓玥微微抬眸，目光扫向身侧的飞云，眼底带着一丝的诧异，眸光微动，像是在无声询问：没想到你年少时，竟还有这般落魄狼狈的过往？

飞云看懂了她眼底的深意，眉眼柔和，笑着轻声解释：“那时候我和钱清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心性贪玩、不识路途，进山迷路也是寻常孩童的通病，算不得什么稀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