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3章 江州（三十五）
白峰站在原地，望着跳动的烛火，重重长叹一声，疲惫感席卷全身，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不安：“我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江州，乃至整个沧澜，很快就要掀起一场大乱。自从收到九皇子落入摄政王掌控之中的消息，我便知道朝堂风云巨变，天下将要变天。可直到如今，太子殿下那边，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赵旭闻言满心困惑，不解地开口追问：“将军，您究竟期盼太子殿下传来何种消息？”
白峰沉默良久，烛火映着他深沉莫测的侧脸，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权谋思虑。半晌过后，他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淡漠疏离：“无事，你退下吧。”
“是，属下遵命。”赵旭不敢多问，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卧房，顺手关上了房门。
藏身空间之中的霓玥，通过灵蛇的意识，将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在耳中，瞬间眼底掠过一抹喜色，心中暗暗欣喜：真是瞌睡就送来枕头，天助我也！先不管后续如何脱身，今夜先取了白峰的性命再说！
身旁巴掌大小的灵蛇扑扇着晶莹剔透的小翅膀，悬浮在半空，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凑趣说道：“主人运气也太好了，本来只是出来踩点探查路线，没想到居然刚好撞上白峰折返回来，刺杀时机刚刚好！”
“我原本笃定他今夜会留在白延灵堂彻夜守丧，根本不会返回主院，已经做好了空手折返、另寻时机的准备。”霓玥低声回应，随即眼神一厉，不再迟疑，指尖一动，从空间内取出专属的毒药木箱，打开木箱，拿出了周季昌精心研制的无色无味迷香。
这种迷香药性霸道至极，无烟无臭，肉眼完全无法察觉，吸入片刻便会浑身酸软无力，迅速陷入深度昏睡，全程不会有任何痛苦挣扎。霓玥小心翼翼点燃迷香，指尖轻弹，一缕无形药性顺着空间飘出，精准落在桌案下方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弥漫在整间卧房。
灵蛇歪着小小的蛇头，满眼担忧地看着下方毫无睡意、尚且清醒端坐的白峰，小声提醒：“主人，现在动手会不会太冒险了？白峰还没有入睡，意识尚且清醒，您现在就释放迷药，万一被他察觉异样，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刻都耽误不得。”霓玥目光紧紧锁定下方的白峰，语气坚定果决，“江州局势动荡不定，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突然有人前来传唤他，若是他再次离开卧房，我又要继续蛰伏等待，夜长梦多，变数太多。”
灵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又继续问道：“主人说得没错。可等您杀掉白峰之后，我们要怎么顺利离开这座守卫森严的府邸呢？”
霓玥眼神冰冷，杀意凛然，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先杀人，再脱身。”
短暂的沉默过后，灵蛇再次开口，稚嫩的声音多了几分通透：“主人，方才您询问唐芊芊府中之人是否皆为恶人之时，我便感知到了您心底的想法。您原本打算在府邸水井中下剧毒，毒杀整座府邸所有之人，借着全场大乱的混乱场面，趁乱直接离开，对不对？”
霓玥闻言微微蹙眉，坦然承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这是她极少有的情绪波动：“你感知的没错，我最初确实是这么计划的。我本就是双手染血的刺客，杀人从无心理负担，一锅端掉这群恶人，是最省事的办法。可白日我们一同外出踩点，你也亲眼看到了，府中大量底层下人，都是被强行抓来服役的普通百姓，他们和当初的唐芊芊一样，都是身不由己、受尽压迫的无辜之人。
我可以做没有感情、只懂杀戮的杀人机器，但即便是机器，也该守住底线，分清善恶，绝不可以肆意屠戮无辜。”
灵蛇连忙附和：“主人心怀善念，做得极对。我们只诛杀首恶白峰一人即可，不必牵连无辜旁人。”
卧房外的庭院里，赵旭并未走远，正在低声叮嘱值守的一众下人，声音清晰传入屋内：“将军连日哀伤操劳，心力交瘁，此刻需要静养休息，你们所有人一律不得靠近卧房半步，严禁喧哗打扰，明白吗？”
“属下遵命！”院中所有下人齐齐躬身应下，尽数退至远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过短短一刻钟，原本端坐椅上闭目沉思的白峰，忽然察觉到身体传来异样。一股难以抗拒的浓重困意猛地席卷脑海，四肢百骸瞬间酸软麻木，浑身力气尽数被抽空。他心头大惊，想要抬手揉一揉眉心，想要起身倒水清醒神智，可身体如同被钉在了椅子上一般，僵硬麻木，分毫动弹不得。
他甚至来不及开口呼救，大脑便彻底陷入混沌，没有激烈的挣扎，没有痛苦的嘶吼，双眼缓缓合上，彻底陷入深度昏迷之中。
确认白峰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后，霓玥身形一动，从容从空间之中踏出，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着昏睡不醒的白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这份迷药的药量，就算是一头成年巨象都能瞬间放倒，何况是连日疲惫、心神俱疲的你。
这些年，你若是能好好管教你的弟弟，约束白家势力，收敛恶行，江州百姓也不会对你兄弟二人恨之入骨，天下也不会因你们多添无数冤魂。善恶终有报，今日，你该上路赎罪了。”
话音落下，霓玥没有半句多余废话，手腕寒光一闪，锋利淬毒的匕首骤然出鞘。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精准封喉，一击毙命。
真正顶尖的刺杀，从来都没有多余的纠缠，没有无用的废话，一击致命便是终结。
解决掉白峰之后，霓玥迅速收敛杀气，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将凶器收好，借着院内无人值守的空隙，身形再度化作一道黑影，飞速潜行，原路折返，悄无声息回到了兵器库之中。
一直惴惴不安等候在此的唐芊芊，见霓玥平安归来，立刻快步起身，压低声音，神色慌张地汇报方才的变故：“恩人，您刚刚离开没多久，就有一队守卫前来兵器库清点物资，搬走了大批刀剑军械。好在夜里光线昏暗，角落堆满兵器遮挡身形，我一直屏住呼吸躲在暗处，才没有被他们发现。”
霓玥神色平静，没有回应她的话，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开门见山，语气淡然：“我已经办妥一切，接下来就要寻找机会离开白府了。你打算怎么办？”
唐芊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平静释然，轻声说道：“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凶险，恩人不必挂念我，您只管安心离开即可，我自己会想办法。”
霓玥沉默片刻，看着眼前受尽苦难却依旧心存善意的少女，终究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她背过手去，心念一动，从空间之中取出一身灰扑扑、款式普通的下等丫鬟服饰，递到唐芊芊面前，声音放缓了几分：“方才路过下人院落时随手取的，是府里最低等丫鬟的衣物，不会引人注目。你换上这身衣服，混在普通下人之中，更容易躲过盘查，活下去的几率会大很多。”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疏离，轻声道：“前路凶险，我们就此别过。”
唐芊芊低头看着手中干净完整的丫鬟衣衫，眼眶瞬间泛红，满心皆是滚烫的感激。在这座吃人的魔窟里，人人自顾不暇，唯有霓玥愿意数次护她周全，如今临别之际，还费心为她谋划生路。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动容，双膝重重跪地，对着霓玥深深叩首，行最重的大礼，声音哽咽却无比虔诚：“恩人再造之恩，芊芊永世难忘。祝愿恩人能够顺利逃出这座人间炼狱，往后远离杀戮凶险，岁岁平安，年年无忧，此生皆得顺遂，再无风霜苦难。”
冷月依旧高悬夜空，兵器库内一黑一影相对而立，一场刺杀落幕，一场别离悄然来临。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整座府邸早已沉入死寂，前院下人尽数歇下，唯有巡夜的护卫提着灯笼隔许久才会缓步走过，微弱灯火根本照不透后院这座独立隔开、装潢极尽奢华的院落。院墙下的冬青树丛微微一动，一道通体裹着玄色劲装的黑影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阴影遮掩，足尖轻点地面，没发出半分细碎声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滑入主屋之内。
屋内只点了一盏光线昏弱的琉璃夜灯，帐幔垂落，将床榻裹得密不透风。黑影垂首躬身，脊背压得极低，刻意放轻了全部语调，压着气音轻声开口，生怕惊扰榻上之人：“主人莫惊，是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