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 章 江州（三十四）

夜色深沉，街巷早已行人绝迹，飞云再度折返傍晚来过的摄政王府隐秘暗庄。木门被他抬手推开，一身锦袍的少年径直踏入屋内，屋内烛灯昏黄，管事正伏案整理密报，见他深夜折返，连忙起身相迎。飞云径直走到案前，指尖轻敲桌面，开门见山问道：“深更半夜，你特地放出隐秘信号传唤我，究竟出了什么要紧事？”

暗庄管事快步上前，满脸恭敬地躬身回话：“小侯爷，今日傍晚您仓促到访，属下一时慌乱，遗漏了一桩紧要消息。此前我们长期盯梢的太子府旗下几处暗庄，近几日忽然全部闭门歇业，门窗紧锁，属下趁着夜色偷偷翻墙潜入探查，屋内桌椅器物、账本陈设全都完好无损，唯独不见半个人影，空落落一片。

今天午后，广德身边那个肥硕管家曾独自走进对面那处太子暗庄，不出片刻便连滚带爬、神色惊恐地从庄内冲了出来，属下见状疑心庄内出了变故，当即再度潜入查探，里面依旧空无一人，寻不出半点异样痕迹。”

飞云闻言，狭长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眼底掠过几分玩味，转瞬便猜到这般手笔定是霓玥所为，心中暗自赞叹对方行事利落。

管事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就在今夜亥时前后，那处空置多日的太子暗庄，竟有人重新开门打理，再度恢复营业了。”

“哦？竟有此事。”飞云眼中瞬间漾开真切的喜色，向前倾了倾身，追问道，“你们暗中查到的太子府暗庄，一共有几处？”

“目前探明三处，其余据点藏得极为隐蔽，暂时难以追查。不过可以确定，广德一人统管江州全境所有太子府暗庄，所有眼线据点皆由他调度。另外那个广德身边的胖管家，看似嚣张跋扈，实则色厉内荏，骨子里胆小怯懦，是个十足的草包，稍加施压便能撬开嘴。”管事一五一十据实回禀。

飞云眼底精光一闪，从容吩咐：“草包反倒最好拿捏。把你查清的三处暗庄完整地址誊写一份给我，再整理好那名管家的所有身份底细、日常行踪。即刻传令摄政王府全部暗庄人马，全城铺开监视，城内所有渡口、街巷、府邸、商铺尽数盯紧，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可疑动静，第一时间快马传信，立刻向我回禀。”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整理文书，即刻传令各处暗庄！”管事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如释重负，总算能为小侯爷分忧，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着手行事。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恢弘森严的白峰府邸彻底笼罩，一轮冷月孤零零悬在墨色天穹，清辉寒凉，洒在兵器库冰冷的木窗棂上，映出一道纤细却挺拔的黑影。

霓玥单手撑着冰冷的窗沿，指尖攥得发白，望着天边那轮毫无暖意的明月，心底忍不住暗自骂了一句：娘的，这次彻底失算了。原本掐算好时辰，笃定白峰今夜会留在府邸处理军务，才冒险潜入府中伺机刺杀，万万没料到，白峰竟亲自去了对面别院，为死去的弟弟白延守丧，彻夜不归。

她蛰伏在这座虎狼盘踞的府邸之中，每多停留一分，暴露的风险便多加一分。府中守卫层层密布，暗卫游走于各个院落，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万劫不复，此地一刻都不能久留。

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没有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窗外的夜风。唐芊芊敛着气息，小心翼翼走到霓玥身侧，脊背始终绷得笔直，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绝望，她压低声音，气息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无助开口：

“恩人，我们还要在这里漫无目的地等多久？我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仿佛随时都会迎来死亡。我不想再这样坐以待毙，还是之前那句话，让我出去故意惊扰守卫，制造一场大乱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您便可趁着混乱，安然逃出这座牢笼。”

霓玥闻言，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淡淡反问：“你觉得，我若是想走，会走不了吗？”

清冷的嗓音裹挟着一身杀伐戾气，唐芊芊心头一颤，连忙用力摇头，眉眼间满是崇敬：“恩人本领通天，如同天上谪仙下凡，自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从来没有能困住您的地方，是我多虑了。”

“神仙？”霓玥终于缓缓转头，望着眼前满目疮痍、受尽白家迫害的少女，低声自嘲地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沧桑与疲惫。她双手沾满鲜血，双手染尽亡魂，哪里是什么逍遥神仙，不过是个行走于暗夜，只为复仇而活的孤魂罢了。

片刻后，她收敛了眼底所有散漫的情绪，神色骤然变得无比认真，定定看向唐芊芊，沉声发问：“芊芊，你老实告诉我，这座白府里上下所有人，是不是全都是作恶多端的坏人？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死有余辜？”

唐芊芊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垂眸回想江州百姓这些年遭受的苦难，想起被白家兄弟肆意残害的无辜乡亲，想起自己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遭遇，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恨意，斩钉截铁地开口：

“恩人，这座府邸里住着的，全都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白家兄弟仗着手中兵权，在江州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府中心腹爪牙也个个助纣为虐，手上全都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每一个人都血债累累，死不足惜！”

“江州万千百姓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官府畏惧白家权势，朝廷更是对此视而不见，无人敢为百姓伸冤。若是有人能亲手铲除这一伙祸乱一方的恶人，便是拯救了整个江州的苍生，是所有百姓的再生父母！”

霓玥静静听完，眸色沉沉，缓缓颔首，心底已然有了决断。她不再多言，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轻盈黑影，顺着兵器库后窗纵身跃出，夜风掀起她宽大的黑衣衣摆，转瞬便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今夜府邸的守卫比白日还要森严数倍，巡逻士兵手持长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往来穿梭不停，暗卫隐匿在屋檐树梢，无处不在，危机四伏。即便前路凶险万分，霓玥依旧凭着登峰造极的隐匿身法，避开所有耳目，冒险一路潜行，直奔白峰居住的主院而去。

她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指尖轻轻一推，房门便毫无声响地向外敞开。踏入屋内的那一刻，霓玥不由得微微一怔，眼中满是意外。

白峰的卧房，和他死去的弟弟白延的卧房，堪称两个极致相反的世界。白延生前奢靡无度，卧房之内金玉满堂，名贵玉器、珍稀摆件随处可见，绫罗绸缎铺陈满屋，极尽奢华享乐；可白峰这间主院卧房，却朴素到了极致，简约空旷，屋内看不到一件值钱的珍宝摆件，陈设简陋得如同寻常清贫人家。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普通木质衣柜，正中摆放着一张老旧圆桌，搭配四把木椅，所有家具都是最廉价的下等松木打造，木纹粗糙，毫无精致可言。

若不是墙角立着一副通体漆黑、寒光凛冽、做工精良的大将军铠甲，霓玥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院落，来到了某个下人的住处。

她站在屋内，眸光快速扫过全屋，心底暗自生出疑虑：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白峰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又和白延一母同胞，兄弟二人本性贪婪暴戾，怎么会甘于居住如此简陋的房间？

莫非这处明面上的主院，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奢华隐秘的居所，是白日她远远瞥见、主院后方那一处高墙围起的隐秘院落？方才远远望去，那处院落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藏满猫腻。果不其然，这白家两兄弟，表面一个奢靡张扬，一个故作清俭，背地里终究是一路货色，都是贪婪狠毒、虚伪至极的恶人。

就在霓玥凝神思索之际，院外忽然传来恭敬谦卑的下人问候声，清晰传入屋内：“属下参见大将军，您回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霓玥心神一凛，不敢有半点耽搁，心念一动，身形瞬间隐匿进入随身空间之中，屏住所有气息，藏于虚空之内，不留半点踪迹。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身深色常服的白峰缓步走入房间，眉宇间裹挟着化不开的疲惫，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连日守灵加上朝堂局势带来的重压，让这位素来沉稳冷峻的大将军，尽显心力交瘁。紧随其后的下人连忙快步上前，点燃桌案上的烛火，暖黄烛光摇曳跳动，将屋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赵旭跟着一同踏入屋内，看着自家将军憔悴不堪的模样，满心担忧，拱手轻声劝慰：“将军，二将军离世已成定局，逝者已矣，您连日守在灵堂不曾合眼，身体早已撑不住，切莫再过度伤身。属下稍后便去灵堂代为守灵，您安心在房内歇息片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