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7章 江州（十九）

内室床榻柔软，帘幔轻垂，榻上一名女子正慵懒依偎，忽见有人骤然闯入，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发出一声轻柔的惊叫，慌忙拉过锦被遮掩身形。

床榻内侧的白延这才不紧不慢地缓缓坐起身，眼底带着几分惺忪睡意与被惊扰的不耐，抬眸看向来人，语气散漫慵懒：“大哥这般大清早闯进来，是意欲何为？未免太过唐突了。”

“你自己说说，你已有多久未曾去军营当值了？”白峰立在屋中，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语气严厉，“你这般懈怠渎职，若是被太子知晓，必然心生不悦、严加追责，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白延懒懒倚在床头，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满脸不以为意，语气带着十足的敷衍与厌烦：“大哥未免太过谨小慎微、小题大做了。此处是江州地界，远离朝堂中枢，太子远在京城，天高路远，从何得知我府中琐事？再者说，我们兄弟二人奉命驻守江州，不过是在此养兵招兵、整顿军备，并非镇守边关、征战沙场，何须日日驻守军营，这般紧绷辛苦？”

“你身为朝廷亲封的军中将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执掌一方兵权，岂能足足大半个月规避职守、不去军营理事？”白峰看着弟弟日渐懈怠奢靡的模样，满心无奈，百般规劝皆是无用。

“行了行了，大哥不必多言说教。”白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笃定地不愿出城奔波，“我不过是休养几日，待身上风寒彻底痊愈，自然会按时前往军营当值，大哥何必步步紧逼。”

他早已贪恋府中安逸奢靡的日子，温柔乡中万般惬意，远比枯燥辛苦的军营生活舒服百倍，早已无心军务。

白峰望着弟弟颓废安逸、不思进取的模样，心中满是失望，昔日那个勤勉干练、锐意进取的弟弟，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安稳闲适磨去了血性与勤恳。他终究是无奈叹息一声，沉声道：“你既不听规劝，便好自为之吧！”

说罢，白峰转身拂袖离去，心底满是惋惜与忧心。

待白峰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外归于平静，白延才慢悠悠掀开锦被下床，步履闲散地走到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身后床榻上的女子缓缓起身，身姿柔弱纤细，眉眼温婉娇怯，轻声细语地开口，带着几分担忧：“将军连日不去军营值守，又整日闲适度日，真的不会生出事端、招来责罚吗？”

白延仰头饮尽杯中清茶，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慵懒与自负，轻笑一声道：“能有什么事端？我大哥半辈子谨小慎微、奔波劳碌，简直是自讨苦吃。依我看，这安稳闲适的日子，怕是也持续不了多久了，不如及时行乐。”

女子缓缓下床，身上披着一层轻薄如烟的纱衣，身姿若隐若现，柔顺地附和道：“将军所言极是，妾身都听将军的。”

白延眸光微微一转，心头瞬间有了主意，当即扬声对着门外值守的侍卫高声吩咐：“来人！速速去城外码头，为爷订一艘精致花船，就定下午的档期！”

“属下遵命！”门外侍卫应声领命，快步退下办事。

白延抬手一伸，径直伸手牢牢扣住身旁女子的纤细腰肢，将人揽入怀中，眉眼带笑，语气慵懒宠溺：“下午无事，爷便带你泛舟湖上，游湖赏景、自在消遣。”

女子脸颊瞬间染上绯红，眉眼含娇，柔柔垂眸，轻声道：“多谢将军垂爱。只是……大将军素来严厉，若是知晓将军私自出府游湖，定然不喜，难道将军不怕被责罚吗？”

“怕？我有何可惧？”白延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桀骜狂妄，语气肆无忌惮，“偌大江州，便是我们兄弟二人的驻守之地，妥妥的自家地盘，难不成我想出府游湖散心，还要畏首畏尾、束手束脚？”

他想起兄长往日的规劝，愈发不以为然，满心嘲讽地继续道：“我大哥就是被去年那点风声吓破了胆子，整日草木皆兵，总说有人出重金悬赏我的性命，欲取我首级。可所谓的仇家刺客，人在何处？从头到尾不过是些捕风捉影、虚无缥缈的流言罢了，纯属庸人自扰！”

女子顺势依偎在白延怀中，身姿柔软无骨，眉眼含着极尽讨好的柔媚笑意，嗓音软糯绵甜，带着恰到好处的吹捧与奉承：“将军一身武艺超群盖世，身姿威武霸气，区区一些不入流的宵小毛贼，哪里敢近将军分毫，自然半点都不用惧怕。”

这番贴心的奉承恰好说到了白延的心坎里，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白延闻言心中大悦，当即仰头发出一阵爽朗得意的大笑，眉眼间满是骄矜自得，连日来被兄长管束的烦闷一扫而空。他抬手随意摩挲着怀中人的腰肢，神色愈发傲慢张扬，傲气十足地扬声说道：“那是自然！凭我一身本事，江州地界无人能敌，何须忌惮那些虚妄流言、无名鼠辈！”

说罢，他收敛笑意，底气十足地朝外扬声吩咐：“来人！摆膳，上早膳！”

屋外候命的下人闻声，立刻恭敬应声，有条不紊地入内伺候早膳。

女子受蠢若惊的轻声细语:“多谢将军疼爱，奴家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才得将军青睐，将军您真好。”

午后的日光温柔洒落，拂过波光粼粼的娘子湖，湖面清风徐徐，吹散了盛夏正午的燥热，只剩一派湖光潋滟、游人闲游的悠然景象。

霓玥休整完毕，踩着时辰准时来到娘子湖畔，沿着湖岸缓缓踱步转悠。她心底早有清晰的盘算，柳花巷守备森严、府邸重重，以她目前的身份，根本无从潜入探查，根本接近不了白延的府邸。既然强攻硬闯行不通，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守在这游人云集、最容易偶遇动静的娘子湖，先碰碰运气，静待契机，若是无果，再另行筹谋计策。

湖面画舫轻摇，两岸杨柳依依，游人笑语不绝，一派太平闲适之景。就在霓玥目光淡淡扫过湖面，细致观察周遭动静时，一阵张扬又狂野的大笑骤然从湖心一艘精致的雕花大花船上传来，笑声恣意张扬，带着居高临下的骄纵，格外突兀。

霓玥闻声骤然抬眸，清冷的视线直直锁定那艘花船。

只粗略一瞥，她敏锐的眼底瞬间捕捉到诸多不对劲的细节。那花船外表看似寻常游船，精致华美，供人游湖取乐，可船身四周隐匿站着不少人影。这些人皆是一身寻常便服，身形挺拔站姿规整，毫无寻常仆役的松散随意，个个气息沉稳肃穆，隐隐透着久经操练的肃杀气场。

最关键的是，他们衣襟下摆微敞，腰间隐隐露出的弯刀纹路冷冽、制式规整，是独属于军中将士的专用佩刀，绝非寻常江湖武夫、市井护卫所有。

一瞬间，霓玥沉寂的心底骤然泛起一丝隐秘的雀跃与惊喜，眸光微微亮了几分。

当真运气绝佳！她不过才蹲守探查的第二日，竟就这么轻易撞上了正主？

为彻底确认船上之人的身份，避免认错目标、白费功夫，霓玥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波澜，脚步轻快又沉稳地快步走向不远处横跨湖面的石拱桥。这座石桥横跨湖面中央，位置绝佳，伫立桥心，能将往来穿梭的画舫、船上之人的样貌看得一清二楚，是绝佳的观测点。

她缓步走到石桥正中，凭栏静立，身姿清冷挺拔，目光平静地落在那艘缓缓驶来的花船上，耐心静待船只穿桥而过。

清风拂过湖面，雕花画舫随水波缓缓前行，一点点靠近石桥。

待船身行至桥下、距离恰好之时，霓玥凝神望去，只一眼，便精准认出了船中恣意谈笑的男子，正是她想要找寻的人，白延。

确认目标的刹那，她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不易被察觉的浅弧，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细碎笑意，一切尽在掌握。

目标无误后，霓玥转身悄然退离石桥，寻了一处无人的僻静游船码头，进入空间乔装打扮。

片刻之后，她已然换好了一身崭新的水蓝色烟纱罗裙。这是她极少尝试的女子装束，褪去了往日利落飒爽的劲装，多了几分柔美温婉。衣裙料子轻薄通透，贴合身形，素雅的水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清冷，长发松松挽起，只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整个人清冷疏离又楚楚动人，眉眼自带寒霜气质，不染尘俗，宛如临水而立的冰山美人，清冷绝色，一眼难忘。

一切打理妥当，霓玥登上一艘小巧雅致的单人花船。

船家轻轻撑篙，小小的画舫破开粼粼湖水，顺着轻柔的湖风，不急不缓、稳稳悠悠地朝着白延那艘华美盛大的主花船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