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4章 江州（十六）
听了茶摊老板的话，霓玥故作恍然大悟，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顺着话头转了话题：“那倒也是。不过你家这茶点味道倒是真不错，麻烦把我这份给我包起来，另外再额外打包五份桂花糕，这糕点味道绝佳。”
“好嘞好嘞！客官您稍等！”
老板一听有生意上门，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乐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拿出干净油纸，仔细地打包起来。
霓玥倒不是随口托词，她是真真切切偏爱这家的桂花糕。入口清甜不齁，软糯不腻，桂花香浓而不冲，口感恰到好处，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提着糯香甜的桂花糕，清甜的桂花香还萦绕鼻尖，霓玥步履轻盈地循着张管家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沿途往来人群穿梭，无人留意不起眼的她，趁着四下无人注意的空档，她心念一动，抬手将手中的桂花糕悄然收进了随身的储物空间，动作行云流水，不着半点痕迹。
她敛去周身气息，脚步放得极轻，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前方那道臃肿的身影。不过百余步的距离，便看见张管家一头钻进了街边一间装潢雅致的酒肆。
霓玥立刻驻足，隐身在道旁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树影婆娑，完美遮蔽了她的身形。她眸光沉静，一瞬不瞬地盯着酒肆的出入口，耐心等候着对方的动静。
不过短短片刻，方才踏入酒肆的张管家便缓步走了出来。他那一身富态的肥肉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双手空空，手中既无酒坛，也无酒壶，半点打酒买醉的模样也无。他神色如常，神色间看不出丝毫异样，转身便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去。
霓玥眼底掠过一丝探究，默默抬脚继续尾随。经过那间酒肆时，她余光快速扫过门头匾额与店内格局，将酒肆的位置、样貌清清楚楚记在心底，以备后续查证。
可没跟踪多久，前方的张管家脚步一转，又径直走进了街边一家临街的油铺。依旧是片刻的功夫，他便从容踏出铺门，全程逗留不过盏茶之间，行事看似光明正大，毫无遮掩。
一路隐匿尾随的霓玥见状，眉梢微挑，心中暗自腹诽：这老蠢货莫不是在替太子府的暗庄传递密令、下达指令？哪有这般大张旗鼓、光明正大联络暗桩的道理？如今太子府的暗庄行事都这般儿戏敷衍了吗？还是说，她一路遇上的这些府邸爪牙、暗庄下人，尽数是些徒有其表、蠢笨不堪的庸碌之辈？
接下来的大半个白日里，霓玥耐着性子一路尾随。看着张管家接连进出了数家看似寻常的市井铺子，粮店、布庄、杂货铺皆是寻常业态，看不出半分异常。她心思缜密，将每一处铺子的具体位置、门头样式、进出顺序尽数默默记在心中，丝毫不敢遗漏。
待张管家折返广府之后，霓玥并未即刻离去，而是依照原定计划，转身去往了风景旖旎的娘子湖。
暮色垂落，残阳浸染江面，将整片娘子湖的湖水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傍晚的娘子湖最是热闹，湖面之上画舫穿梭、花船往来，丝竹之声袅袅不绝，岸边游人如织，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处处皆是一派繁华喧闹的夜景雏形。
霓玥独立湖畔青石之上，目光在往来的花船与人群中缓缓扫动，专心搜寻着此行的目标人物白延。她手中早有夜昭贤绘制的白家兄弟画像，兄弟二人的容貌特征清晰鲜明，是以丝毫不担心会认错人、看走眼。
她在湖畔辗转寻觅许久，目光扫过一艘艘花船，打量过无数往来游人，从夕阳斜挂天际，一直寻到落日西山、霞光散尽，夜色缓缓笼罩湖面，始终未曾寻到白延的半点身影。
寻觅无果，霓玥只得暂且作罢。她避开湖畔喧闹的人群，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林荫角落，身形一晃便进入了空间。她无暇多做休憩，匆匆取了些简餐垫了几口肚子，补充好体力，随即快速换下身上的寻常衣衫，利落换上一身修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
贴身的夜行衣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形，面料轻薄透气，且能完美融入夜色。做完这一切，她慵懒躺靠在空间的藤木躺椅上，闭目凝神、调息养神，静静等候沉沉夜幕彻底降临。
她心中清楚，自己此番潜入江州的时间已然不多，容不得半点拖沓，必须速战速决。当务之急，便是先拔除几处太子府的外围暗庄，从中打探线索，再寻得几颗克制体内余毒的解药。
与此同时，繁华江州深处的广府书房内，一派沉闷氛围悄然蔓延。
早上被派去军营打探消息的下人匆匆折返，躬身垂首，恭敬向主位上的广德禀报：“老爷，奴才去军营打探过了，大少爷这两日正在休沐，一直未曾回军营复命。”
“没回军营？”
广德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拧起，心头怒火翻涌，气得胸腔阵阵发闷。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吩咐道：“立刻派人去城中各大青楼画坊细细搜寻！这逆子定是流连风月场所，在城中肆意玩乐虚度光阴！”
“奴才遵命！”下人不敢耽搁，应声领命，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
待下人离去，立在一旁侍立许久的张管家才微微躬身，轻声开口回禀：“老爷，今日奴才特意走访了城中几处规模较大的太子暗庄，再三叮嘱庄内之人密切留意阿奴的动向。无论那女子此番是否会潜入江州，咱们都提前做好防备，事事上心，绝不松懈。”
广德闻言，神色稍缓，微微颔首：“你做得不错。太子殿下既有此令，便定然有其中的道理。你既已专程前去叮嘱过，近日便不要再频繁去往暗庄走动，行踪太过张扬，极易被江湖有心人、敌对势力窥探察觉，反倒坏了大事。”
“是，奴才谨记老爷教诲，定然谨慎行事，绝不贸然露面。”张管家恭恭敬敬应声应下，态度愈发谦卑。
连日操劳加上心绪郁结，广德只觉头颅阵阵刺痛，陈年的头风病再度发作。他抬手用力按揉着发胀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不耐：“老夫头风旧疾复发，疼痛难忍。府中之事你多盯着些，若是找到那个不成器的逆子，直接将他禁足院内，不必留情，就说是我的命令！明日一早，老夫再亲自登门好好收拾他！”
“老爷放心歇息，奴才必定严加督办，尽快寻回大少爷，绝不让他在外肆意胡闹。”张管家连忙应声回话。
广德疲惫地挥了挥手，起身缓步离开了书房。府中上下之人早已习惯老爷频繁犯头风病，见状皆是见怪不怪，无人多做惊扰。
空间之内，调息完毕的霓玥缓缓睁开双眸，澄澈的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冷冽。她起身走到落地镜前，抬手仔细打理装束，将黑色的头巾稳稳裹住发丝，又取过黑色面巾，细致遮住大半脸颊，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不露分毫容貌破绽。
一旁的灵蛇盘踞在玉石台面上，晃着小巧的身子，忍不住小声嘟嘟囔囔地感慨：“跟着您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大半年了，一路走来见过无数人，怎么这里的男子十有八九皆是好色纵欲之辈，当真是离谱至极。”
霓玥指尖整理着夜行衣的衣摆，动作不紧不慢，闻言淡淡开口回道：“人心百态，好色之徒古往今来从未断绝，只是现代世间没有这般明目张胆的青楼楚馆、风月场所，遮掩了许多罢了，并非真的不存在。
且男女本心不同，好色滋生的恶果与代价，也天差地别。女子即便心生贪慕，好色随性，也绝不会做出窥伺隐私、胁迫他人的龌龊行径，更不会让男子心生惶恐不安。可男子的贪色私欲一旦失控，便是无数龌龊罪恶的根源。放在现代亦是如此，总有变态之徒偷藏私物、偷拍偷窥，作恶多端，屡禁不止。”
灵蛇眨着剔透的小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好色之心不分古今，也不分男女啊！”
“自然不分男女，分的是心性底线与善恶分寸。”
霓玥轻声落下一语，不再多言。她敛尽周身所有气息，身形骤然一闪，径直踏出空间，足尖轻点地面，纵身一跃便轻巧落上屋顶。一身玄色夜行衣与浓稠的夜色完美相融，几乎看不出半点轮廓，悄无声息，隐匿至极。
确定周遭无人察觉，她身形如鬼魅夜行，循着白日记下的路线，朝着张管家日间去过的其中一处油铺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街巷寂寥。寻常市井铺子日落便早早收摊关门，这间油铺也不例外。白日里人来人往的铺面早已灯火全无，大门紧闭，里外一片漆黑寂静。
油铺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孤身一人，无妻无子。只因太子府暗庄有严苛铁律，所有暗庄值守之人，一律不许成家立室、不许有至亲牵绊，必须孑然一身，杜绝所有软肋，是以他常年独居铺中后院，早已习惯了这份孤寂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