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9章 活死人（七）
法能前脚刚踏出房门，身影一消失在廊外，泰全便立刻快步上前，反手将门轻轻合上。他转过身，面上满是焦急与局促，快步走到霓玥身前，压低声音急切问道：“玥姑娘，你怎能住在这边？如今还……还与我同住一间屋子，男女有别，此事若是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损害太大了。”
霓玥抬眸看他，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平淡却藏着冷意：“我若住隔壁院子，晚上有人要杀你，届时你该如何自保？”
话音落下，她又敛了敛神色，出言叮嘱：“上山之时我便再三嘱咐过你，私下唤我兄长、阿兄都可，方才怎又险些脱口叫我玥姑娘？我如今扮作男子身份，你务必记牢，不可再出错。”
泰全闻言，讷讷地低下头，指尖微微蜷缩，声音放得愈发轻柔：“我……我记下了。我只是心里顾虑，怕这般相处，终究会连累你的名声。”
霓玥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你不说，我不说，旁人又从何知晓？不必多虑。”
泰全沉默片刻，想起方才香火钱的事，又忍不住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对了阿兄，你方才为何出手便是二百两香火钱？这数额未免太多了些。此处本就是寺院，向来大开方便之门，怎用得上这般重金？”
“你终究是阅历太浅，听多了世间温情的说书故事。”霓玥语气清冷，提点道，“你要记住，这世间之上，从来就没有真正免费供给吃喝落脚的地方。今日若是没有那二百两香火钱打点，你以为我们能这般顺利住进寺中？”
泰全满脸愕然，眼底尽是难以置信，下意识摇头：“竟会这般吗？我实在不敢相信。”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轻浅脚步声，两名青衣小和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默默将泰全的行囊物件放下，全程一言不发，放下东西后便转身躬身离去。
泰全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惊疑，喃喃出声：“门口的马匹那般多，寺里僧人竟能一眼分清，精准找到我们的行囊，倒是稀奇。”
“能在此处立足的寺院，寺中僧人大多都藏着几分本事，分辨几匹马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霓玥此刻心神倦怠，不愿再多费口舌，只想安静歇息，便淡淡收尾，“我们午时用过饭，现下无事，索性躺下歇息片刻吧。”
说罢，她便侧身走向床榻，把屋内唯一摆件的屏风拉到两张床的中间，只想以此躲开泰全喋喋不休的追问。
可泰全半点都没察觉到自己聒噪，隔着一道木屏风，依旧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追问。
“你先前不是说，打算让我在这里做俗家弟子潜心修行吗？那我们何苦还要特意住进这间客房？这地方处处透着冷清压抑，半点都不自在，要不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霓玥闭着眼，眉宇间倦意丛生，只吐出冰冷简短两个字：“睡觉。”
可泰全压根没领会她的疏离，依旧自顾自说着心底的疑惑：“我眼下一点睡意都没有。我一直很好奇，你每到一处陌生地界，都这般从容沉静，仿佛早就来过千百回一般。难道你心底，就没有半分害怕和忐忑吗？”
话语落下，屏风另一侧陷入一片死寂。
霓玥始终缄默不语，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周身冷寂的气息不言而喻。过往生死沉浮、刀光血影早已刻入骨髓，寻常人心中的惶恐不安，于她而言早就荡然无存，这般心境，又岂是天真懵懂的泰全能懂。
泰全等了许久，始终没等来回应，心里也清楚霓玥是真的不愿再多言。他只好悻悻闭了嘴，默默躺卧在床上。
心底却是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缠绕不休。他茫然揣测着往后的日子，不知自己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境遇。身处这座陌生古寺，举目无亲、孤立无援，往后的日子该如何熬过。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将霓玥当成了唯一的依靠，潜意识里全然依赖着她，事事都想依仗她拿主意。
夜色缓缓垂落，白日里香火缭绕、人声喧杂的寺院，渐渐褪去了喧嚣，归于一片沉静。
霓玥与泰全一同去往斋堂，一踏入屋内，二人才惊觉此间留宿的香客竟这般多。宽大的斋堂里座无虚席，几乎每张桌前都坐满了人，人声嘈杂，往来皆是陌生面孔。
霓玥脚步一顿，静静立在原地，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烦闷。她素来喜静，最不喜这般人多杂乱的场合。
泰全倒是毫无局促，伸手指向角落里一张只坐了两人的空桌，转头对霓玥说道：“阿兄，我们去那边坐吧。”
霓玥微微摇头，神色淡然：“不必了，拿几个馒头，回房吃就好。”她半点也不愿和一群陌生人同席共处。
泰全应声点头，十分听话，快步上前取了几个白面馒头，又顺手给自己端了一盘清炒素菜，便一同转身回了住处。
二人进屋关好房门，安静落座开始用膳。
泰全心里始终揣着心事，没忍片刻便又开口，险些又叫错称呼，连忙改口：“玥姑娘……不对，阿兄，我们……”
“食不言，寝不语。”霓玥淡淡出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泰全抿了抿唇，垂下眉眼，声音轻而低落：“我只是心里发慌，怕自己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根本撑不下去。”
霓玥闻言，无奈轻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他，语气放缓几分：“你放宽心。若是没能寻到靠谱之人托付，我绝不会把你独自留在这里。安心吃饭，吃完早些歇息，其余的事，明日再做打算。”
听到这番话，泰全心头的不安瞬间散去大半，脸上也添了几分暖意，乖乖点头应道：“好。”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还萦绕在寺院檐角，四下清幽静寂。
霓玥一如往日般早早醒来，身在异乡落脚，行事需处处谨慎，她便没有如常在后院练武，以免动静惹旁人侧目。简单整理衣衫后，她独自走出房门，坐在院中冰凉的石桌旁。
院中晨光柔和，两个小男孩正追着打闹，一前一后跑来跑去，童声清脆，倒也冲淡了几分古寺的肃穆。
霓玥静静望着，神色淡然，眼底没什么波澜。
过了许久，泰全才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着哈欠：“阿兄，你也起得太早了吧。”
话音刚落，不远处另一张石桌边，坐着一位早起休憩的中年男子，闻言转头看了泰全一眼，淡声打趣：“年轻人，都日上三竿了，还嫌早？倒是懒散得很。”
泰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讪讪挠了挠头。
这时霓玥伸手，将桌上放着的油纸包轻轻推向他：“两个素菜包子，趁热吃。”
泰全一拍脑门，恍然醒悟：“我竟全然忘了，寺院卯时便用过早膳，还好你起得早，提前帮我们取了早饭。”
说罢他也不客气，拿起包子便大口吃了起来。
霓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淡淡叮嘱道：“你慢慢吃，乖乖待在院子里，切莫四处乱跑。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下，她随手拿起搁置在旁的横刀，身姿挺拔，迈步转身，径直朝着院外走去。
泰全早已摸透了霓玥清冷寡言的性子，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丝毫没有半分意外。他应声点头，转身便走回屋内，安心吃起了包子。
另一边，霓玥独身来到寺院深处的一处偏殿。此刻天色渐亮，已有不少香客陆续入殿，焚香跪拜，虔诚祈福。殿内香火袅袅，檀香弥漫，衬得周遭氛围肃穆沉静。
霓玥目光沉静，不动声色地缓缓扫过殿内往来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一旁待客值守的小和尚身上。见对方一时空闲下来，她缓步走上前去，语气平和开口：“小师傅敢问法号？”
小和尚合掌躬身，神色谦和：“贫僧法缘，施主可有什么吩咐的？”
“法缘师傅，常言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霓玥开门见山，目光沉静看向他，“我此番前来，是想寻访寺中的忘尘师傅，不知可否引荐一下？”
当“忘尘”二字入耳，法缘身形微顿，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愕，片刻后才收敛神色，面露难色回道：“施主恕难从命，忘尘师父素来闭门清修，一概不见外客，贫僧只是刚入门弟子，没有资格给忘尘师父传话的。”
霓玥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无妨。劳烦小师傅代为传一句话，活死人来了，他爱见不见。给他一日时间斟酌，愿不愿相见全凭他。他若不见，那么今日一过，我便再也不会踏足此地寻他，此身不复相见。”
话音落罢，她没有半分停留，也不等待法缘回应，径直转身离去，背影冷冽干脆，没有一丝犹豫。这次若非泰全，她绝对不会联系阿奴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