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8章 活死人（六）

霓玥话音落下，泰全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猛地停下手中碗筷，神情瞬间慌乱不安，整个人顿时慌张起来，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青龙寺？我们这么快就到地方了？”他怔怔望着霓玥，骤然慌了神色，急忙开口追问，“你……你该不会是打算把我送进寺庙，让我出家当和尚吧？”

“你想当和尚吗？”霓玥漫不经心侧首，随口淡淡一问。

泰全身子猛地一僵，连忙摆着手连连摇头，神色慌张又急切：“不不不！我可万万不能当和尚，绝对不可以！玥姑娘，你千万别把我送进寺庙啊！”

霓玥看他这副惶恐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语气放缓几分：“行了，安心吃饭。进寺庙栖身，又不是非要剃度出家做和尚。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学武功？我送你去青龙寺做俗家弟子便是。香火钱我自会替你备妥，你只管安心留在寺中强身健体，能学多少本事便学多少。想要报仇雪恨，来日撑起门户，首要之事，便是让自己先变得足够强大。”

泰全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里着实不愿远离霓玥、独居古寺，可他也清楚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孱弱得连自保都做不到，根本没有任性的底气。沉默片刻，他终究低低应了一声：“好。”

吃完饭，霓玥带着泰全逛了街边成衣铺，挑了几身合身耐磨的换洗衣物，又备了些日常零碎用品，收拾妥当后，二人便策马往青龙寺而去。

这青龙寺绝非寻常山野小庙，江湖之中素有盛名，规制武学堪比后世少林寺，武僧辈出，底蕴深厚，在整个天下都威名远播，无人不晓。

上山的官道修葺得平整开阔，并不算崎岖难行。骏马撒开四蹄一路疾驰，林间清风拂过耳畔，树影翻飞，待二人抵达山门前时，恰好是午时时分。

此刻正是一日里香火最鼎盛的时候，整座青龙寺香火缭绕，盛景满目。

朱红山门巍峨耸立，飞檐翘角凌空翘起，覆着青灰琉璃瓦，在正午日光下熠熠生辉。山门两侧石狮雄踞，威严肃穆，镇守古刹。络绎不绝的香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夫人、儒雅斯文的文人墨客，有风尘仆仆的行脚旅人，也有寻常市井的平民百姓，皆是满心虔诚。

寺前宽阔的青石广场上人潮涌动，摊贩沿街而立，售卖香烛纸钱、平安玉佩、素点心果，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袅袅青烟从一座座香炉中盘旋升起，氤氲弥漫，缠绕在殿宇檐角之间，混着檀香、烛火气息，悠悠漫向山林深处。

不少香客手持高香，躬身礼拜，神情恭敬肃穆；还有妇人牵着孩童，在功德箱前诚心布施，低声祈愿平安顺遂。钟声每隔片刻便轰然响起，浑厚绵长的钟声荡过山谷，悠远空灵，伴着经楼里隐隐传来的诵经声、木鱼敲击声，交织成一派庄严肃穆又烟火鼎盛的佛门气象。

殿宇层层依山而建，错落排布，红墙黛瓦隐在苍翠的松林古柏之间，香火云雾缭绕其间，更添几分清幽神圣，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千年古刹。

泰全站在青龙寺山门前，望着眼前人流如织、殿宇巍峨的盛景，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怯意。他下意识往霓玥身侧挪了半步，微微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玥姑娘，我们……我们就这么直接进去，说我要做俗家弟子吗？人家……真的会收我吗？”

霓玥眸光淡淡扫过寺门往来的香客，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委婉：“多半不会。”

她顿了顿，耐心解释道：“青龙寺能稳居天下名寺之首，自有它严苛的规矩。慕名想来做俗家弟子的人络绎不绝，若是来者不拒，早就鱼龙混杂、泛滥成灾了。”

泰全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更没底了，脸上掠过一丝退缩，忍不住小声劝道：“那……那我们要不还是走吧？我不想留在这儿修行，我陪着你一起报仇就好，平日里还能跟你说说话、解解闷，也能帮你搭把手做事。”

霓玥神色不改，语气不容置喙，直接一口回绝：“不行。”

言罢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泰全，淡淡吩咐：“先拴好马，随我进去。”

泰全拗不过她，只得乖乖牵着马儿到一旁拴好，亦步亦趋跟在霓玥身后，踏入寺门。

泰全边走边问:“玥姑娘，我看这女香客这么多，你今日为何女扮男装？”

“别说话”霓玥不想解释。

二人顺着青石甬道走到大雄宝殿前，殿内香烟袅袅，梵音沉沉。泰全受周遭肃穆氛围感染，立刻敛了心神，一脸虔诚恭敬，上前屈膝跪地，认认真真对着殿中金身佛像俯身叩拜，神色间满是敬畏。

而霓玥只静静立在一旁，并未上前跪拜。她抬眸凝望殿中高大庄严的金身佛像，眉眼清冷，唇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半生血雨腥风，看透世间虚伪冷暖，尝尽背叛与算计，早已让她不再寄望神佛庇佑。苍生香火、佛门慈悲，于她而言，不过是虚妄空谈，心底半点敬畏与信奉，也未曾留下分毫。

待到泰全恭恭敬敬三跪九叩、礼佛完毕，缓缓站起身来，霓玥才敛去眼底那抹冷色，移步走向殿侧桌案。

那里坐着几位值守登记功德簿的僧人，青衫僧袍，神色平和，正低头替往来香客录写功德。

霓玥从容上前，自袖中取出两张沉甸甸的百两银票，轻轻平铺在木桌之上，随后身形微欠，端庄敛眉，双手合十，语气温婉有礼：“大师，略备薄资，聊表一点香火心意。”

几位僧人见那两张大额银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齐齐端坐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还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善心慷慨，功德无量，施主是否留名？”

“留我弟弟的名字，阿全”霓玥说道。

“好好好”小和尚立刻写在功德簿上。

霓玥眉眼平静，不急不缓接着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师，我带着幼弟远道而来，专程来青龙寺上香礼佛，只求往后余生安稳无灾。想在寺中暂住，待到后天十五，参加完佛门大典再下山离去，还望大师行个方便。”

为首的老僧面容慈和，眉眼间带着出家人的宽容大度，闻言微微一笑，颔首应道：“无妨，施主诚心礼佛，寺中自当应允。法能，你来带两位施主下去，寻清净厢房好生安置，切勿怠慢。”

一旁立着的年轻僧人法能立刻垂首应声：“是，师父。”

随即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语气温和：“两位施主，请随贫僧这边来。”

跟着青布僧袍的小和尚一路穿行，青石铺就的寺廊蜿蜒曲折，檐角风铃被山风拂过，发出细碎清泠的叮当声，周遭满是古寺特有的檀香与草木清气，这是寺庙都有的味道。

不多时便到了客房院落，法能停下脚步，指着周遭院落温声开口：“两位施主，这一片皆是男客居所，对面院落便是女客住处。入夜之后，中间这扇厚重铁门便会落锁关闭，男女香客不得随意往来穿行。再者后天便是山寺拜佛大典，远近赶来祈福的香客早已挤满寺院，如今房舍紧缺，只能委屈两位同住一间房，好在屋内是两张床铺，倒也方便。”

泰全一听顿时急了，下意识便要开口反驳：“那怎么行？玥……”

话还没说完，便被霓玥淡淡出声打断：“无妨，就按寺里规矩来，可以的。”

法能闻言合掌颔首，引着二人踏入一间客房。

屋内陈设极简朴素，没有多余雕饰，只靠墙摆着两张木架床铺，中间置一张老旧木桌，两把木椅，除此再无别的物件，干净却也冷清。

待小和尚站稳，霓玥从容开口：“有劳小师傅，我们的马匹还拴在山门口，另有几卷行囊留在马旁，还烦请代为照看送来。”

法能连忙应下，又耐心细细叮嘱寺中规矩：“施主放心，稍后贫僧便让人将行囊马匹安顿妥当。另外还需告知二位，本寺规矩素来森严，但凡立有禁制牌、写明禁止踏入的区域，万万不可擅自闯入，其余寻常院落、廊院山径，二位尽可随意闲逛散心。

饭堂出了院门右拐直走便是，早膳卯时开席，午膳午时供应，晚膳定于酉时四刻。寺中香客众多，去得晚了，怕是就挑不到合口的斋饭了。热水则设在饭堂侧屋，从卯时起直至夜间亥时皆有供应，只是需要二位自行前去打水取用。”

他语速平缓，将一应起居规矩交代得清清楚楚。

“多谢小师傅细心告知。”霓玥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有礼。

“贫僧尚有寺中杂务在身，便不打扰二位歇息了，施主自便即可。”法能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轻步离去，只留下一室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