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 章 上阳城（二十四）
暮色沉落，驿馆书房烛火摇曳，冷光映着满室肃然。
飞云脚步疾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片刻不敢耽搁，径直入内，向着案前的夜昭贤，细细禀报今日追查所得，字字清晰，将偶遇霓玥与泰全的始末尽数道来。
夜昭贤原本指尖轻叩案几，面色沉郁，连日朝堂牵制、旧案焦灼，早已压得人心烦闷。待听完禀报，眉眼骤然舒展，连日积压的阴霾一扫而散，唇角扬起真切的笑意，眉宇间满是喜色，低笑出声：“漫长时日，总算盼来一桩能博本王舒心的事。有泰全与霓玥这两名关键人证握在手中，泰家村灭门旧案，便总算有了突破口，尘埃落定指日可待。既寻到了人，你为何不即刻将二人带回驿馆妥善看护？”
飞云垂首，神色无奈，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属下自然想过将二人带回庇护，只是二人皆是执拗性子，断然不肯受制于人。霓玥心性冷硬，性情桀骜决绝，向来独来独往，最厌旁人束缚看管，岂会甘心接受旁人保护？而泰全满心执念皆系于霓玥身上，感念其救命护佑之恩，死活不肯独自离开，半步都不愿与霓玥分开。属下此番先行赶回禀明王爷，稍后便去往客栈就近守着，七煞紧盯二人踪迹，必然不会蛰伏太久，用不了多久便会伺机动手。”
话音落下，夜昭贤敛去脸上笑意，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沉沉落在飞云身上，眸光深邃难测，静静凝视良久，周身气氛缓缓沉了下来。
半晌，他才缓缓勾唇，笑意浅淡却暗藏深意，缓缓开口：“本王倒觉得，你如今的立场，未免有些偏颇。你口口声声前去看守，究竟是真心护着人证泰全，还是另有所图，一心想护着那霓玥？”
飞云脊背微挺，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神色坦荡，言辞铿锵有力，说得义正辞严：“王爷此言差矣，二人皆是泰家村仅剩的遗孤，是翻案的关键人证。满门惨遭屠戮，血海深仇未报，已是凄惨至极，我等理应护其周全，岂能厚此薄彼？”
立在一侧的木童眉眼平淡，语气带着几分直白轻声接话：“飞统领说笑了，霓玥姑娘身手莫测，杀伐果决，周身戾气极重，从来无需旁人庇护。属下好心提醒一句，那女子心性冷狠，软硬不吃，若是步步紧逼惹急了她，届时刀剑无眼，就连飞统领，说不定也会一并斩于刀下。”
“哦？是吗？”
飞云漫不经心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形，抬手慢条斯理整理着微皱的衣袍，眉眼间褪去肃色，染上几分散漫慵懒，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吊儿郎当开口：“自古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护她一程，便是惹上麻烦，又有何妨。王爷，属下先行告退，前去客栈守着，护住人证安危要紧。”
说罢，他微微躬身行礼，转身拂袖离去，背影洒脱，藏不住几分私心。
待房门合上，书房内重归安静。
木童望着飞云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轻声嘟囔：“王爷，属下瞧着，飞统领这一回，分明又是动了恻隐之心，刻意对霓玥姑娘留情了。”
身侧的元青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淡淡接话：“他这些年行走江湖，经手案子无数，心软留情的事做的还少吗？处处留情，倒真是桃李满天下。”
夜昭贤指尖捻着温热茶盏，眸光幽冷，语气淡漠，见解全然不同，缓缓开口：“留情无妨，只要别给自己留下祸根，害了别人性命便好。飞云这个多情烂桃花的性格，迟早有一日，会栽在女子手中。”
“栽在女人手里？”
元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话，眸色微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以飞统领的身手与谋略，世间能稳稳压制、取他性命的人屈指可数，莫非王爷所言，是指霓玥姑娘？”
木童适时插话，眼底带着几分通透，轻声说道：“元青米只懂拳脚杀伐，却不知世间最致命的从不是刀枪利刃。最是温柔刀，刀刀割人心，杀人未必需要硬碰硬的武力，一念动情，一念牵绊，万般算计皆可化作无形杀局，美人情关，才是最难躲过的死局。”
“什么叫我不懂？”
元青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执拗，眉眼间满是不以为然，句句都笃定无比，“我可比你清楚飞统领是什么性子，他压根就不会被困在难过的情关里。
他本就是个随性散漫的浪子，你何曾见过奔涌的浪花，会心甘情愿为岸边一枝鲜花驻足停留？不过都是途经偶遇，一时新鲜罢了，等那点兴致散去，自然转头寻觅下一处风景，从来不会为谁停留。”
木童听得连连点头，轻笑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这话倒也没错。这些年，见过对他倾心的女子着实不少，他招惹的女子也不少，就连老侯爷也日日操心他的婚事，为他寻访各家名门望族的贵女，个个品貌端正、家世显赫。
可到头来呢？他半分兴致也无，一个都瞧不上眼。就因为这门亲事的事，还屡屡和老侯爷争执置气，索性干脆不回侯府，径直住进了摄政王府，接任暗卫统领一职。还整日挂在嘴边，说借着统领的差事，便能名正言顺四处奔走，云游四海，逍遥自在。”
二人闲话间，一道冷冽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瞬间压下周遭闲散的气氛。
夜昭贤端坐案前，眉目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气场沉敛又威严，淡声打断二人闲谈：“行了。”
他指尖轻叩桌沿，眸光沉冷，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本王明日便启程前往清河。木童，你即刻去传信上阳暗庄队长，命其全程配合飞云行事，不惜一切代价，务必铲除七煞。
此乃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七煞一日不死，便是心腹大患。只要除掉此人，夜利身边最倚仗、战力最强的两大臂膀，便尽数折损。”
木童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懈怠，当即躬身俯首，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话音落下，便快步转身退下，匆匆前去传令办事，不敢耽搁片刻。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沉沉静谧。
元青面露几分疑惑，上前半步，轻声问道：“王爷先前不是定下，两日之后再动身前往清河吗？为何突然提前行程？”
夜昭贤抬眸，眼底神色淡漠无波，语气平静却暗藏深意，缓缓解释：“本王留在此地，各方行事皆会束手束脚，诸多顾忌。上阳城的事，交由飞云全权处置便可。”
顿了顿，夜昭贤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语调冷然：“更何况，本王此番出巡，本职唯有整顿地方官场，巡查吏治民情，其余纷争，不必亲自插手。”
元青闻言幡然醒悟，当即敛去神色，垂首恭顺应答：“属下明白了。”
暮色沉落，上阳城街巷浸在一片沉沉的阴翳里。
偏僻一隅的客栈客房内，烛火昏黄摇曳，映得满屋光影忽明忽暗。
一名中年黑衣人身形挺拔，负手立在窗畔，玄色劲装裹着冷硬身形，周身气息沉敛压抑。他眉峰微蹙，面色凝沉，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指尖无意识轻叩着窗沿，心头始终悬着一桩心腹大患。
沉寂之间，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黑影悄无声息踏入门内，反手利落落栓，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来人卸下覆身的宽大黑斗篷，乌发微乱，额角与面颊覆着层层薄汗，气息尚且急促，显然一路疾行探查，半点不敢耽搁。他抬手粗粗拭去脸上冷汗，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首领，都查清楚了。那霓玥此番落脚，又住进了永安客栈。客栈里外街巷、暗道、防守死角，周遭所有地形，我都逐一细细勘察妥当，半点疏漏未留。”
中年黑衣人缓缓转过身，眼底寒光乍现，戾气翻涌而出。屋内烛火映着他冷厉的眉眼，语气不带半分缓和，字字狠绝：“事不宜迟，今夜便动手。即刻召集所有人手尽数集结，此番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那名叫霓玥的女子，必须斩草除根，当场格杀。此女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手握泰统领一众的把柄，若留她活口，迟早会将所有秘事尽数抖出，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难逃死局。唯有除掉她，任务才算了结，我们方能安心回去复命。”
刚归来的黑衣男子垂首躬身，神色肃穆，眼底肃杀渐起，重重颔首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前去召集众人，连夜部署，定不会出任何差错。”
厚重的房门落锁，客房内再度陷入死寂，四下只剩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中年黑衣人目送属下离去，空旷屋内只剩他孤身一道冷沉身影。他缓缓转过身，步履沉缓走到桌边，重重落座，脊背微垮，方才强压的焦躁尽数褪去。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喉间漫出，沉郁又疲惫。烛火昏昏沉沉映在他脸上，眉宇间的愁绪愈发浓重，心底层层叠叠皆是烦忧。
他暗自蹙眉思忖，心头疑云与忌惮交织缠绕：霓玥本就是块极难拔除的硬骨头，数次围剿都没能将其除掉，已然是心腹大患，如今风波未平，半路竟又凭空冒出一个泰全。一人便已棘手，两人暗中蛰伏，手握秘辛，后患无穷，实在让人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