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2章 上阳城（二十三）
听闻霓玥话中暗藏的滔天野心，飞云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尽，周身氛围沉了下来。他沉吟片刻，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理性的规劝：“你心中的血海深仇太重，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仅凭你一人之力，根本难以撼动根本。与其孤军奋战，倒不如借力打力，借朝堂之势，铲除心腹大患，方能步步为营。”
霓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眸色孤绝又强硬：“若不是身边带着泰全拖累，上阳城这摊事，我从头到尾，都不会假手于人。”
她侧过目光，语气淡漠疏离，“你带他走吧。”
“什么？带我走？”
泰全骤然一惊，脸色瞬间发白，慌忙站起身，满眼惶恐地望着霓玥，声音都带上了慌乱，“玥姑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霓玥神色稍缓，看向少年，语气难得平和几分，缓缓解释：“飞云不会伤你。摄政王素来清正，心系百姓，定然会护下泰家村最后的遗孤。等我了结完上阳城所有恩怨，便会寻你，带你离开。”
“我不！我绝不答应！”
泰全拼命摇头，神色执拗又坚定，攥紧衣袖，满眼皆是决绝，“就算是死，我也要跟在你身边，我可以替你挡刀、挡杀局，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独自离开你！”
“行了，打住。”
飞云无奈出声打断少年的赤诚说辞，目光重新落回霓玥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试探的压迫，“你就不曾顾虑？倘若我真将泰全扣下，以此为筹码逼你妥协，你又当如何？”
霓玥眸光骤然一凛，毫无半分惧意，直视着他，语气冷硬锋利，毫无退让：“飞统领身居高位，武功盖世，若真要用挟持弱小的龌龊手段要挟于人，倒也并非做不出来。只是你要清楚，飞家势力庞大，族人旁支众多，未必人人都有你这般顶尖身手。我天生不受任何人胁迫，你若敢扣下泰全逼我就范，那我便会一一清算，你扣我一人，我便掀了你飞家满门，以牙还牙。”
“这话未免太过刺耳。”
飞云闻言一阵无奈，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怕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见这般凌厉又凶狠的威胁。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有这份狠绝与本事，但凡被你视作敌人的人，从来都难有好下场。”
一旁的泰全满脸茫然，完全听不懂二人言语间暗藏的交锋与算计，只牢牢认定一件事，用力摇头固执道：“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懂什么势力博弈，反正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间客栈，半步不离，绝不单独离开玥姑娘。”
“你听听，这世间偌大，他偏偏只信任你一个人。”
飞云负手立在一旁，语气淡淡，眼底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静静看着眼前僵持的二人。
霓玥垂眸看向身前的泰全，神色冷冽沉凝，字字锋利，不带半分温情：“你执意跟着我，到头来只会成为我的拖累。日后行走步步杀机，与人拼死相搏之时，我自顾不暇，还要分心顾及你的死活，你明白吗？”
泰全脊背微绷，目光执拗地锁着她，眼底满是不肯退让的倔强，语气恳切又坚定：“我能保护好自己，绝不会给你添乱。”
他是真心不愿离开霓玥，这一路相依，她是他灭门惨案后，唯一的依靠与光亮。
霓玥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嗤笑，目光锐利地刺破他的逞强：“保护自己？先前面对那猪狗不如的客栈老板，你受尽折辱打骂，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如今又拿什么跟我说能自保？”
她语气骤然沉下，寒意层层漫开：“我最后再说一遍，我走的本就是刀头舔血的绝路，日日游走在生死边缘，向来只能顾全自身性命。你随飞统领前去面见摄政王，好好诉说泰家满门冤屈，才是你该走的路。”
说话间，霓玥自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袋与几张小额银票，随手递到他面前，指尖寒凉，神色疏离：“我手头本就不宽裕，这些银两足够你安稳度日许久，往后我会寻机会，再暗中给你接济。”
“玥姑娘……”泰全望着那袋银两，喉头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满心皆是不愿。
“此事已定，不必多言。”霓玥别开目光，语气强硬地下了逐客令，“你们走吧，往后莫再来扰我。”
“我不要你的钱，也绝不会走。”泰全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避开那银两，神色决绝，“大不了日后一同赴死，我泰全家破人亡，本就无所畏惧，何来怕死之说。”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攥紧拳头，转身大步走出房间，默默回了自己的住处，只剩一道落寞又固执的背影。
霓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宇紧拧，心底满是无奈与烦躁，低声自语：“我从不想同谁一同赴死，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一旁的飞云见状，低低轻笑一声，那笑意浅淡，竟藏着几分心疼，试问人间，谁不想好好活下去。
他缓缓直起身形，漫声道：“泰全心性执拗，铁了心要留在你身边，我也不便动用强硬手段逼迫。往后我便暂住隔壁房间，就近守着。你们安分待在此处，莫要再四处乱跑，这家客栈隐蔽僻静，暂且还算安稳。”
言罢，飞云微微颔首，转身抬步离去，房门轻掩，隔绝了屋外动静。
人一走，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霓玥胸中郁结难平，压着满心火气，起身快步上前，将门窗尽数关严，落栓紧闭，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与视线。
确认四周无半点异常后，她心念一动，身形转瞬便踏入随身空间之中。
温润静谧的空间内，灵蛇闻声摇曳着修长蛇身，凌空游至她身前，碧色眼眸透着几分乖巧，轻声询问：“主人这般动气，莫不是外头暑气燥热，闷得心烦了？”
霓玥抬手，用拳心轻轻抵着额头，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何止是燥热，当真是让人无比无语。”
她缓步行至圆桌坐下，语气沉冷地剖析着眼下的危机：“七煞一身武功高深莫测，行事阴狠狡诈，绝非孤身一人，身后必定暗藏同伙。我若要除此祸患，必然要全力以赴，全身心投入死战，容不得半分分心。
可偏偏带上泰全这个愣头青，行事束手束脚，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破绽，落入险境。这般浅显的道理，他怎么就死活想不明白。”
灵蛇盘旋半空，莹润的鳞光微微晃动，一双剔透的竖瞳定定望着霓玥，一语戳破她心底最深的防备，软声开口：“可主人心里，从来就不曾真正信任飞云，更谈不上信服那位摄政王。”
霓玥闻言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冷意，周身气息愈发沉敛压抑。她缓缓垂下手，指尖微微收紧，冷然道出实情：“我从来就没有信过他们分毫。朝堂权谋步步算计，人人各怀心思，摄政王与飞云的拉拢本就别有用心，我怎会轻易交付真心。”
话音一顿，她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将眼下的凶险处境缓缓道来：“只是眼下局势迫人，危机四伏，根本容不得我带着泰全四处奔波、贸然行动。那日这愣头青太过冲动，当众暴露了自己泰家遗孤的身份，七煞亲眼看清了他的样貌，早已将人记在心里。
以七煞阴狠偏执的行事作风，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定然已经召集一众属下，遍布上阳城各处街巷暗角，地毯式暗中搜查，不抓到泰全，绝不会收手。”
灵蛇闻言蛇身微微一滞，碧绿的眼眸里染上几分凝重，狭长的身子蔫蔫地盘绕起来，透着十足的无能为力，低低叹道：“这般说来，处境着实棘手。七煞势力扎根城内，暗处人手众多，这般无休止搜捕，确实太过麻烦，我也没有什么法子能帮主人化解眼下困局。”
霓玥闻言缄默，不再继续言语争辩，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闷。
泰全这件事，于她而言，已然是死结一般的难题，任凭她心思缜密、筹谋百出，此刻也全然束手无策，寻不到半分解法。
纵使她日后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七煞，了结眼下这场追杀危机，泰全留在身边依旧是长久的隐患。
她向来独来独往，行事杀伐果断，素来不习惯与男子朝夕同行，诸多行事处处受限，处处皆是不便。
往日孤身一人之时，进退随心，遇险便躲入随身空间，藏身休憩、调息疗伤、隐匿行踪皆随心所欲，无人打扰，隐秘又安全。
可身边若是多了泰全这么一个人，一切便全然不同。
空间无法暴露，隐秘无处安放，行动要顾忌，落脚要遮掩，往后步步都要束手束脚。
念及此处，心头沉甸甸的，只剩满心疲惫与无奈。
前路本就刀光剑影，恩怨缠身，如今平白多了一层牵绊，当真难上加难。
思前想后，竟然没任何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