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章 上阳城（九）

人群中搜索一番，一道突兀的身影落入霓玥的视线。

那人身着朴素粗布麻衣，头上裹着一块严实的黑色头巾，将大半张脸牢牢遮挡，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浑身透着一股刻意遮掩的诡异疏离，与周遭慌乱惋惜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神色闪躲，始终刻意压低头颅，不愿与人对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

没多停留，蒙面之人便侧身转身，若无其事地拨开人群，快步抽身离去。

霓玥眸光骤然一凝，瞬间锁定这道可疑身影。

多年隐忍蛰伏与前世历练，让她的判断与观察力远超常人，细微的反常之处，足以暴露破绽。

她压下周身动静，脚步放得极轻，不紧不慢远远尾随而上，全程隐蔽行踪，不远不近吊着对方，一路穿街过巷，最终跟着那名黑头巾之人，停在了一间僻静的城郊客栈门前。

霓玥眸光冷冽，飞快扫视一圈周遭街巷与院落布局，将四周地形、退路尽数熟记于心。脚下微微发力，身形如一道轻悄残影，纵身掠起，稳稳落于高处楼顶，动作轻盈无声，未发出半分动静。

她避开楼下往来人影，借着楼宇阴影掩护，辗转落到楼道外侧，寻到一处狭窄的小窗，悄无声息翻身钻入楼道之中。

目光穿过昏暗走廊，恰好瞥见一道黑影裹着满身戾气，闪身钻进了甲一号客房。

楼道人来人往，往来住客与伙计络绎不绝，在此处驻足偷听极易暴露行踪，霓玥心思缜密，当即打消了守在门口窥探的念头。

她原路退至方才的小窗口，身形一纵再度翻出楼道，凭借下方房屋的排布走向与院落格局，凭借精准的判断，转瞬便寻到甲一号房的屋顶方位。

双膝轻落，伏在青瓦之上，她指尖微动，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层层轻轻掀开两片屋瓦，留出一道细微的缝隙。

屋内的景象与谈话声，清晰落入她的眼底耳中。

那名方才入房的蒙面人躬身垂首，对着屋内之人恭敬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忐忑：“属下已奉命将那处客栈尽数烧毁，火势滔天，尽数化为焦土，只是混乱之中，属下未能亲眼确认她尸首，不敢笃定那人是否已经毙命。”

一道低沉阴鸷的中年男声缓缓响起，音色冷硬，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狠厉：“那女子知晓太多隐秘，留着便是心腹大患，主子有令，她必须死。你即刻前往客栈四周隐匿埋伏，日夜盯守，密切观察动静，一旦发现她的踪迹，即刻传信，就地格杀。”

“属下遵命。”蒙面人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开了客房。

屋内只剩那中年男人一人，此人绝非寻常幕僚，乃是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

微风透过瓦缝隐隐渗入，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流异动悄然飘散，瞬间被他敏锐捕捉。

男人眼底锋芒骤现，周身气息骤然绷紧，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望向屋顶方向，沉声厉喝：“屋顶何人？！”

危急关头，霓玥心神一凝，没有半分迟疑，抬手飞快将两片屋瓦原样盖回，严丝合缝。

下一秒，意识一动，身形瞬间隐匿进入随身空间之中，隔绝所有气息与踪迹。

几乎在她消失的刹那，一道黑影破窗而出，中年男人身法极快，瞬息间便掠至屋顶之上。

夜色下的屋顶空空荡荡，唯有风吹过青瓦，四下寂静无声，方才那丝异样气息彻底消散，半分人迹也无。

他皱眉环顾四周，指尖抚过完好无损的屋瓦，眼底满是惊疑，方才分明察觉到生人气息，转瞬却消失无踪。

霓玥虽隐藏空间，但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收紧，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已然隐隐察觉，方才那伙人的目标，十有八九便是自己。可心头疑云层层叠叠，翻涌不休，任凭她思绪急转，也难以摸清对方来路。

按常理推算，七煞本就在这片地界活动，乃是夜利太子麾下死士。若是太子欲除自己，只需下令七煞动手即可，断不会再多派一拨陌生人手暗中行事，重复又多余，完全不合权谋之人的算计。

那这波神秘人，究竟会是谁派来的？

念头一转，她又不由联想到阿奴过往的身世过往。莫非是阿奴从前在外游历，无意间结下的仇家，如今寻仇而来？可这个想法刚冒出头，便被她立刻否决。阿奴素来低调行事，容貌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见过真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哪里会招惹下这般非要赶尽杀绝的死敌，还要纵火灭口，手段狠戾至此，根本说不通。

思绪纷乱缠绕，无数猜测在脑海中来回碰撞，却没有一个能站稳脚跟。

霓玥眉心微蹙，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冷眸里凝满迷茫与戒备。难道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多想了？方才那中年人口中要斩草除根、绝不能留的女子，自始至终，从来都不是她霓玥？

迷雾笼罩心头，杀机潜藏暗处，一时之间，她竟彻底捉摸不透眼下的局势。

不过霓玥深知眼下纠结来路毫无意义，比起暗藏的杀机与不明追兵，另有要紧之事不容耽误，分毫都耽搁不得。

她不敢多做停留，心神一动便退出随身空间，身形借着屋顶错落的树木掩护，轻盈一跃，悄无声息落至冷清街巷。双脚刚触地，便立刻收敛周身气息，化作一道寻常行迹，混在零星往来的行人之间。

沿途步履匆匆，她寻路边小贩、市井路人低声打探，言语简练，不露破绽，三两句便问清了方向，顺着长街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抵达城中行刑的法场之地。

越靠近刑场，周遭的气氛便越发沉滞压抑。

开阔的空地上，一座高大粗粝的刑台赫然立在中央，全由厚重实木搭建，层层木架夯实稳固，台面被晨光与血色浸得暗沉发黑，边角斑驳粗糙，处处透着肃杀冷意。

刑台正中央，横着一张厚重发黑的斩刑长案，案上摆放着锈色暗沉的铡刀与锋利鬼头刀，刀刃寒光隐隐，常年沾染血渍，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冷气息。案前铺着一层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血迹，层层叠叠，不知浸染过多少囚徒的性命。

案后设一把深色官椅，专供监斩官落座，刑台四周围起低矮木栏，隔绝闲杂人等。

台边立着两根粗壮木桩，是锁押死囚的刑具，铁链缠绕其上，锈迹斑斑，锁链碰撞间会发出冷硬的脆响。地面青石缝隙里，渗着经年累月洗不净的血痕，风一吹，淡淡的血腥混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令人心口发紧。

立于街角阴影之中，霓玥神色沉静，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以余光不动声色地缓缓扫视四周。

目光缓缓扫过高耸的刑台、围拢的木栏、林立的衙役，再延伸至两侧街巷、错落民居与后方僻静小巷，每一条通路、隐蔽暗角、高墙矮檐皆被她默默记在心底。她心思缜密，悄默间便敲定好几条进退自如的退路，近可直冲刑台救人，远可借巷陌楼宇脱身，层层布局，防备周全。

此刻她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倘若今日刑场上待斩之人当真就是泰全，无论前路多险、官兵何等森严，她都要铤而走险，当众劫法场，拼死将人救下。

律法威严，刀斧在前，可泰家血海深仇悬于心头，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丫头唯一的亲人含冤殒命。

官定处斩时辰在午后，眼下天光尚早，距离行刑还有不少时辰。

将周遭地形、守备排布尽数探查清楚，确认无遗漏隐患后，霓玥寻了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心神微动，身形转瞬遁入随身空间。

空间之内静谧安稳，隔绝了外界刑场的肃杀与喧嚣。她卸下周身紧绷的戒备，闭目凝神，沉下心安稳休息。

大战在即，劫法场凶险万分，必定是一场恶战，她需要养足精神，平复心绪，调养气力，以最好的状态调整身心，静待午后行刑时刻，迎接一场生死搏杀。

城郊街巷风色萧瑟，另一边，七煞独行于斑驳长街。

他一身衣衫蒙着厚厚尘灰，边角还残留着昨夜大火灼烧后的焦黑痕迹，一路风尘仆仆，神色阴沉紧绷。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依旧历历在目，火势迅猛狂暴，烈焰吞噬整座街巷，热浪灼人，若非他身手不凡，凭着一身硬功拼死突围，便早已葬身火海，化为一具焦尸。

步履停在昨夜霓玥去过的布纺门前，木门老旧斑驳，透着死寂。

七煞抬手，指节轻叩门板，节奏缓慢，带着几分不耐的试探。

一下，两下，敲门声消散在死寂里，院内没有半点动静，更无人应声开门。

等待片刻，四下死寂沉沉，连一丝人声都无。

七煞眼底戾气渐起，彻底失了耐心，腰身微沉，蓄力猛然一脚踹出。

“哐当——”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