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章 上阳城（八）

子时末，夜色浓得化不开，整条井巷客栈浸在沉沉的死寂里，冷风卷着巷弄里的潮气缓缓游走。

七煞一身沉黑劲装，浑身还带着夜行的肃杀寒气，悄然折返而归。他步履极轻，行至霓玥房门前时，忽然顿住脚步。廊下灯火昏黄摇曳，光影在门板上明明灭灭，他就那般静立在阴影之中，周身戾气收敛，一双沉冷的眸子牢牢锁着紧闭的房门，默然伫立了许久。

旁人皆以为屋中有人安歇，唯有他心底清楚，这房间内里空空荡荡，半分人气也无，不过是座掩人耳目的空屋。片刻后，他指尖微拢，没再多做停留，悄无声息地转身，消融在深黑夜色里。

另一边，布纺老板一路快马加鞭，马鬃被夜风吹得翻飞，一路不敢有半分耽搁。足足奔行了一个时辰，才辗转传令，将散布在上阳城各处的暗庄势力尽数召集隐秘据点。

夜色笼罩的密室内气氛凝滞压抑，一道道身影接连悄然抵达，人人脸上覆着遮面寒玉面具，不露半分真容。众人垂首敛息，步履轻缓，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偌大的房间里落针可闻，无一人敢随意言语，皆是恭恭敬敬立在下方，屏息凝神，静待上位之人发话。

主位之上，霓玥端坐身姿从容闲散，一身素衣衬得眉眼清冷疏离。她手肘轻搭扶手，指尖捏着莹白茶杯，慢悠悠品着热茶，周身气场冷冽沉静，自踏入此地后便一言不发，沉默的氛围无形中压得众人心头发紧。

她身侧的案几上，静静摆放着一枚陈旧的青铜令牌，那是阿奴生前所用的副统领信物，冰冷的纹路在暗光下透着几分悲凉。案角一尊鎏金香炉静静燃着，袅袅白色熏香缓缓升腾，淡而绵长的烟气漫开，朦胧了周遭光影，更添几分诡秘肃穆。

不多时，一路奔波的布纺老板匆匆走入密室，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又敬畏：“副统领，上阳城所有暗线人手已然全数到齐，属下已安排妥当，您现下尽管吩咐。”

闻言，霓玥才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众戴面的属下，眼底寒意暗涌。她心中早有盘算，打算先假意试探、借机诈话，冰冷淡漠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满室沉寂：“近日交由你们追查的事，进度如何？”

布纺老板微微一怔，当即拱手应声：“副统领所问，可是当年泰家村案之事？”

这话入耳的刹那，霓玥心头猛地一沉，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翻涌的恨意与隐忍瞬间在心底炸开。但她久经隐忍，前世特工的城府刻入骨髓，面上分毫波澜不显，只维持着八分平静的冷色，语调沉沉接续开口，刻意借太子之势施压：“此事乃是太子殿下亲自下的密令，务必斩草除根，不留一丝隐患，永绝后患，正因事关重大，本统领才亲自过问。”

听闻是这件事，下方一众暗庄之人皆是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布纺老板面露几分自得，拱手回话，语气带着几分邀功之意：“副统领大可放心，此事早已办妥。近日冒头那个自称泰家村遗孤的少年，已然被咱们设计关进大牢。属下略施小计，捏造偷盗财物的罪名，轻易便让官府将人拿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禀明后续算计，阴狠之意暗藏其间：“寻常偷盗罪名顶多关押几日，不足为惧，但上阳主城大牢早已被咱们渗透，牢中皆是自己人。明日狱中有两个待斩死囚，届时暗中调换身份，神不知鬼不觉将那少年替换进去，待到刑场行刑，便可悄无声息解决掉这枚隐患，绝不会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霓玥指节死死攥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痛感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怒火。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眼底凝着淬了冰的戾气，浑身气压沉得吓人，愤怒已然攀升至顶点。她缓缓抬眼，目光冷冽如刀，直直逼向眼前几人，嗓音沉得发寒，一字一顿冷声质问：“那个少年，他叫什么名字，你们可知道？”

人群里一名年长的男子连忙瑟缩着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惶恐：“知道知道，那少年自称泰全，说自家满门尽数惨死，整个村子的村民也都惨遭屠戮，还一口咬定，惨案绝非海盗所为。”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霓玥身形微顿，心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残存的理智在恨意里摇摇欲坠。

死寂的沉默蔓延片刻，她缓缓勾起一抹极尽冰冷的嘲讽笑意，清冷的嗓音裹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刺骨憎恶，缓缓响起：“夜利当真狠毒至极，为达目的血洗整座村落，屠戮无辜百姓，就连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都不肯放过，赶尽杀绝，这般行径，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畜牲。”

这句怒斥骤然落下，在场众人瞬间脸色煞白，皆是满脸震惊骇然。谁也没想到看似沉静的公子，竟敢直言诋毁太子夜利，心头巨震，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

下一秒，诡异的乏力感骤然席卷全身，众人四肢一软，浑身内力飞速溃散，接二连三浑身脱力，接二连三瘫软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布纺老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头滚动，艰难挣扎着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破碎：“散功散……”

霓始终端坐在原位，身姿挺拔稳如磐石，神色淡漠无波，俯瞰着脚下动弹不得的众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漠然：“没错，正是周季昌亲手研制的独门毒药。这香炉里的熏香有色无味，混在寻常香气里毫无破绽，你们毫无防备，尽数吸入体内，浑然不觉。”

她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满是刺骨的冷意：“原本我还打算悄无声息将你们逐一处理，不留半点痕迹，倒也省事。可你们助纣为虐，双手沾染无辜鲜血，实在不配体面死去。”

话音一转，她眸底掠过一抹深沉的算计，声音冷幽幽的：“你们的统领七煞，如今就在上阳城。不出意外，明日一早，他便会赶来此地与你们汇合。既然如此，我便好好筹备一番，亲手为他送上一份刻骨铭心的大礼。”

地上众人听得清清楚楚，瞬间陷入极致的恐惧之中，眼底写满惊慌与绝望。毒素已然彻底发作，四肢僵硬麻木，无法动弹分毫，喉咙也被毒素禁锢，发不出半点求救声响，只能徒劳地睁着眼，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静静等待宿命的审判。

天光破晓，淡金色的晨曦刺破沉沉夜色，缓缓铺满街巷。

霓玥缓步踏出布纺大门，晨间微凉的风拂过衣角，带着市井独有的烟火气。长街之上人流往来不息，天光未完全大亮，趁着日头尚不灼人，沿街摊贩仍在抓紧最后的时辰做着早市生意，叫卖与人语交织，喧嚣四起。也有不少连夜摆摊的商贩收拾着物件，陆陆续续收摊离去，一派晨昏交替的寻常景象。

两名赶路的行人并肩走过，行至霓玥身侧时，正压低声音热议着昨夜的怪事，语气满是唏嘘。

“你们听说没？昨夜后半夜，井巷客栈莫名走火，大火烧得冲天，当场烧死两个人，还有不少人被烈火灼伤，伤势不轻。这天干物燥的时节，最怕走火，真是凶险。”

另一人连连附和，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可不是嘛！火势来得又猛又急，至今没人说得清起火的源头究竟在哪。万幸街坊邻里及时赶来救火，官府差役也赶得迅速，才没让火势蔓延，只烧毁了客栈一栋，若是连片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二人闲谈的一字一句，清晰落入霓玥耳中。

她脚步骤然顿住，立在原地，眉宇瞬间蹙紧。

心底猛地一沉，掠过一丝极深的疑虑：一夜之间，井巷客栈突发大火，死伤多人，未免太过凑巧。

心念电转之间，霓玥不再迟疑，周身气息一敛，身形转瞬提速，化作一道利落残影，朝着井巷客栈的方向疾步赶去。

等她匆匆抵达，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昔日完好的两层木质客栈早已被烈火吞噬，断壁残垣焦黑一片，梁柱炭化坍塌，满地狼藉焦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烧焦味与烟火浊气。几名衙役手持水桶，来回穿梭在废墟之间，仔细排查暗火，不断浇淋余烬，严防死灰复燃。

围观百姓围在周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一道低沉的嘟囔声混在人群里传出：

“也算万幸，昨夜时辰晚，大半客人都外出闲逛宵夜，没留在客栈里头，不然这场大火，死伤怕是要翻上数倍。”

旁人应声附和，语气后怕不已：

“属实凶险，好好一座客栈一夜烧成灰烬，想想都觉得后怕。”

霓玥隐在人群边缘，神色冷寂，眸光沉静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每一个人。

她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百姓、值守衙役、慌乱的客栈伙计，将所有人的神色、动作、细微神态尽数收入眼底，分毫不错过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