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 章 上阳城（五）
木童肩头微垮，脸上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倦色，语气带着些许愤懑接话：
“别提了，我特意去打听一番，上阳刺史逐一盘问了周遭几个县域的县令，所有人口径一致，都说从未见过什么前往官府告状的青年。”
他嗤了一声，眉宇间满是不耐：
“说到底全是市井流言，以讹传讹罢了，这群百姓最是爱捕风捉影，无事都能编造出几分事端。不过好在眼下我们攥住了霓姑娘这条关键线索，泰家村满门惨死的屠村惨案，绝不能就这般草草作罢，含冤落幕。”
飞云闻言，缓缓微微颔首，狭长的目光悄然落向身侧的夜昭贤。
他眸光沉沉，似在心中反复斟酌措辞，片刻后才放缓语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笃定：“其实，王爷心底，从头到尾都是怀疑太子的，不是吗？”
夜昭贤闻言，眼睑缓缓合拢，长睫垂落，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
周遭空气骤然沉静几分，他沉默须臾，才以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反问，语气里藏着难解的困惑：
“可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要血洗一座荒郊村落？泰家村地处偏僻，隐于山野之间，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寻常小地方，无财无势，与世无争，又怎会平白招惹到高高在上的太子，落得灭门的下场？”
“这世间阴私诡秘、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事，从来不在少数。”
飞云轻轻摇头，语调平缓却字字戳心，话说到一半，他刻意微微停顿，任由话语里的深意缓缓沉淀，再抬眼看向夜昭贤，继续沉声说道：
“可往往迷雾散尽、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世人方才惊觉，一切缘由，原来都简单得可怕。”
他顿了顿，神色添了几分凝重，直言不讳：
“而且，说句王爷不爱听的实话。你早前上书陛下，直言泰家村惨案疑点重重，绝非海盗作乱那么简单，恳请彻查真相。可陛下下达的旨意，自始至终，都只是命你尽快清剿沿海海盗，安抚民心、稳固地界，仅此而已。从头到尾，陛下从未提及要深挖屠村隐情，更无半分彻查此案的心思。”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错落，落子之声骤然停歇。
夜昭贤指尖轻松，将手中那颗白玉棋子随意抛掷在棋笥之中，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殿内沉寂。他缓缓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微乱的锦袖，眉眼间覆着一层沉郁的漠然，薄唇轻启：“本王也觉得奇怪。”
目光沉沉落向对面的飞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叮嘱：“你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寻回失踪的九皇子。泰家村案，只需顺手帮扶一二便可，不必耗费心神太过较真。这桩案子，本王早已暗中安排专人彻查，自有分寸。”
飞云闻言微微颔首，眉宇间凝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倦意，应声回道：“属下明白。只是眼下线索层层牵扯，一路追查，恰好查到了上阳城地界。”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配饰，继续沉声说道：“依据各地暗庄传回的密报，当年泰家村一案的相关人等，极有可能藏匿在上阳境内落脚蛰伏。我会尽快在上阳彻查摸排，理清线索。何况陛下此番外派的人手个个身手莫测，擅长隐匿踪迹，行事极为诡秘，本就难寻踪迹，追查起来，着实棘手。”
提及此事，飞云满心无奈，重重叹了口气。
夜昭贤闻言，眉宇间的倦色愈发浓重，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沉声道：“本王自然知晓你处境为难。只是皇兄对本王心存隔阂，百般猜忌，半点实情也不肯吐露。”
话音一顿，语调染上一丝冷厉的担忧：“倘若夜利抢先一步找到九皇子，掌控先机，届时朝野局势动荡，一切后果，不堪设想。”
周旋于皇权争斗之中，各方势力牵制拉扯，步步维艰，长久下来，夜昭贤都未曾身心俱疲，可在寻找侄子这件事上，他有点累了。
殿内气氛压抑良久，飞云收敛了神色，缓缓起身，周身紧绷的锋芒稍稍松懈。他抬手舒展臂膀，随性伸了个懒腰，卸下了紧绷的戒备，语气染上几分慵懒的疲惫：“眼下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末将定会竭尽全力追查。”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淡淡丢下一句：“连日奔波，实在乏了，先行歇息了，王爷也早点休息吧！”
同一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褪去南方盛夏的燥热裹挟。
皇城腹地夜风清冽，较之南疆的酷暑闷蒸，此间气候格外舒爽宜人。夜色沉沉，街巷万籁俱寂，四下静谧无声，晚风穿廊拂过宫墙，裹挟着淡淡的槐香缓缓流淌，温凉柔和，本是最易安眠的夜深时分。
可森严肃穆的养心殿内，却是一派沉郁压抑。
殿内早已遣退了所有宫人侍立，大半烛火都被悄然熄灭，只余下两三支残烛悬在烛台上，摇曳的昏黄火光将殿内拉长的影子揉得斑驳昏暗，清冷月色透过雕花菱窗斜斜洒落，铺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添了几分孤寂寒凉。
夜昭霖只着一身素色锦质里衣，长发未束，松松垂落肩头。他负着双手静立窗前，脊背挺直，周身却漫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目光沉沉凝望着天边一轮皓月，月色皎洁清冷，洒遍山河万里，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喃喃自语：“郭黔，你说，远在他乡的皇儿，此刻是否也能望见这同一轮皎洁明月？”
静谧的黑暗里，一道黑影无声浮动。
身形挺拔的暗卫副统领郭自阴影缓步走出，步履轻缓，落地无声，一身玄色劲衣融进昏暗之中，眉眼沉稳肃穆。他抬眼望向窗前形单影只的帝王，见九五之尊落得这般忧思憔悴、形影相吊的模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恻然。
他微微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宽慰：“陛下宽心，九殿下生来福泽深厚，自有吉人天相。现下有泰统领贴身护佑，一路周全，定然安然无虞。陛下日理万机，万万不可过度忧思，还需保重龙体，方能稳住朝局。”
夜昭霖缓缓合上眼眸，肩头微微垮下，眉宇间爬满浓重的无力与苦涩，字字皆是满腔憋屈与无奈。
“深宫之中，锦衣玉食，荣华加身，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步步荆棘，危机四伏。皇儿身在宫外，无皇权束缚，无深宫算计，纵然日子清苦，不及宫内奢华，可至少能安稳活着。”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盛满寒色与疲惫，语气愈发沉冷：“如今这京城内，早已不是朕的天下。后宫之中，皇后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之上，太子党羽虎视眈眈，摄政王手握重权，权倾朝野，三方势力交错纠缠，步步紧逼。朕早已分不清身边之人，谁是皇后的眼线，谁又暗中投靠了太子与摄政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四面皆敌，步步杀机。若非走投无路，朕也绝不会想出送皇儿远离皇城的下策，只可惜，那两人野心滔天，步步紧逼，终究不肯就此罢休。”
字字句句，道尽他这位傀儡帝王的窝囊与窘迫。皇权旁落，大权被权臣分割拿捏，身为天下之主，却连护佑子嗣、掌控朝堂的能力都没有，一举一动皆受人掣肘。
郭黔本是习武出身，性情刚直，不善言辞劝慰。望着帝王满心郁结的模样，一时语塞，只能低声嗫嚅：“陛下……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夜昭霖仿若未曾听见他的劝慰，兀自沉浸在满心的忧烦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低声自语，语气藏着一丝后怕：“当初将皇儿安置在僻静隐秘的泰家村，本以为天高路远，隐蔽安稳，能让他一世安稳度日，避开朝堂纷争。没想到这般隐秘之地，终究还是被人探查发现。”
“泰家村满门老小，数百无辜百姓，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尽数殒命，实在凄惨，太子太狠心了。”郭黔想起那桩惨案，忍不住轻轻叹气，眼底掠过一丝唏嘘。
“这从来都不是重点。”
夜昭霖神色漠然，语气冷硬，没有半分怜悯，对泰家村满门惨死的悲剧毫不在意，满心只有自己的子嗣，“朕从不在意一村百姓的生死，朕唯一忧心的，是皇儿。一场灭村惨案过后，他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生活彻底破碎，往后只能四处躲藏，颠沛流离，再无安宁之日。”
帝王凉薄的心思显露无遗，苍生百姓的性命，于他而言，不过是权力博弈下无关紧要的牺牲品。
郭黔敛去心绪，神色凝重上前半步，低声禀报道：“陛下，如今局势更为凶险。摄政王早已盯上此事，借着泰家村惨案死死揪住不放，执意要彻查到底。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厉，若是任由他追查下去，必定会顺藤摸瓜，追查到九殿下的下落。
一旦被他寻到踪迹，必然会痛下杀手，斩草除根。除此之外，泰统领此前传回密报，泰家村尚有一名女子侥幸存活，是唯一的活口，知晓所有隐秘内情，且那女子武艺卓绝，身手高强，寻常江湖武者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极难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