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章 上阳城(四)
夜昭贤闻言，看了下飞云说道:“还有你拿不准的事？”
飞云微微叹气，而后坐下说道:“属下查验过她的身份文牒，白纸黑字记载清晰，确为泰家村人。我也曾特意托冯超多方求证核实，泰家村当年聚居之人里，的确存有两户霓姓外姓族人，身世履历看似毫无破绽。”
烛火在精致的铜灯盏里轻轻摇曳，映得书房四壁暗影浮动。
听闻“泰家村人”四字，原本神色慵懒淡漠的夜昭贤瞬间抬眸，眼底漫起浓郁的探究兴致，方才漫不经心把玩棋子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微顿，低沉的语调添了几分深意：“泰家村人？”
短短五个字，暗含意外与审视。
飞云微微颔首，面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正是。她行事处处透着对朝堂官吏的刻骨恨意，戾气极重，十有八九知晓泰家村覆灭的内情。只是此女性情冷硬，心思缜密，戒备心极强，软硬不齿，想要从她口中撬出隐秘，难如登天。”
夜昭贤薄唇轻抿，淡淡颔首，眸色深沉：“本王深有体会。”
先前与霓玥短暂交锋，他早已摸清对方的性子，桀骜狠绝，绝非轻易受制于人之辈，自然明白其中难处。
静谧片刻，飞云话锋陡然一转，神色愈发凝重，眸光沉沉锁住眼前人，语气染上几分诡谲：“只是还有一桩更为蹊跷的事。”
他稍作迟疑，斟酌措辞，缓缓开口：“近日有个见过霓玥容貌之人，竟将她错认成了阿奴。那名太子府的女暗卫，当初在海面之上，被我重创，打落深海，按理绝无生还可能。”
此言一出，书房内凝滞瞬间蔓延开来。
原本温和的烛火仿佛都冷了几分，空气骤然收紧，无形的暗流悄然涌动。
立在角落侍奉的木童闻言一愣，立刻抬眼，满脸疑惑，看向飞云出声追问，语气直白又不解：“你既然亲自与那阿奴交过手，熟知其样貌身形，如今又见了霓玥，怎会连人都分辨不清？”
飞云眸光沉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鞘，语气缓缓铺开，带着几分迟疑与费解。
“那日与她交手时，她全程覆着一张玄铁面具，眉眼尽数遮掩，半分容貌也瞧不见，自然无从分辨身份。”
他顿了顿，回想两人交手的招法，眉头微微蹙起：“单论路数气韵，的确隐约有几分阿奴的影子，诡谲凌厉，透着一股肃杀狠劲。可细细拆解下来，招式路数又全然不对，看似相近，内里章法截然不同。”
“再说性情，更是天差地别。”
飞云语气添了几分笃定，“阿奴性情乖戾怪异，行事随心所欲，冷血无情，向来不顾旁人死活，杀伐全凭一己喜好。可霓玥不一样，她看着性子冷淡，周身生人勿近，实则面冷心热。对待作恶之人、血债仇敌，她下手从不会留情，却素来恪守底线，绝不会滥杀无辜，伤及寻常百姓。”
一旁的元青闻言，低声重复了一句“阿奴？”，垂眸沉吟片刻。
转瞬之间，过往零碎的画面骤然串联，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起浓重的震惊，语气陡然急促：“我想起来了！当初在贺天田县外，我偶然撞见的那名神秘女子，身形轮廓、周身气场，都和蔻军师寻来的阿奴画像高度相似！”
飞云抬眸看向神色惊变的元青，眼底掠过一丝探究，语调平缓却暗藏深意，缓缓开口反问：“如此说来，你当日撞见的那人，恐怕就是霓玥吧？”
静谧的雅室之内，窗棂紧闭，隔绝了外头船上的喧嚣，只剩一缕微风从窗缝悄悄渗入，拂动桌案上浮动的烛火，光影摇曳，将屋内几人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也衬得这密闭空间里的气氛愈发幽深凝重。
木童立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盛满了困惑与探究，沉默片刻后，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这么说来，她到底是不是阿奴？”
夜昭贤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平缓，却字字笃定，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本王断定，她绝非阿奴。”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霓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心底的判断愈发坚定，继续徐徐分析道：“太子府培养的暗卫，皆是心性冷硬、麻木无情之辈，恪守规矩、不懂变通，刻板得如同利刃傀儡，绝不可能像她这般鲜活通透、藏着万般风骨，更不会生出普通人的温情善意。
更何况，她甘愿冒险救下雅雅，这份心软与恻隐，是太子暗卫最不该有的东西。先前她被我们言语试探、刻意激怒，负气抽身离去，可事后却依旧隐在暗处默默守护，这般嘴硬心软、恩怨分明的性子，绝非常年浸染深宫诡谲、杀手戒律的阿奴能拥有的。”
夜昭贤眸光微凝，话锋陡然一转，褪去方才的思忖，多了几分审慎的探究：“比起她的身份，本王更在意方才那个当众认错人的神秘男子。”
飞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精光，对着夜昭贤从容回话，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王爷心思缜密，一语中的。末将对此早已心生猜测。此前我们多方探查，早已摸清底细，阿奴常年隐匿于太子府暗处，极少露面，容貌极为隐秘，即便是太子府内部的不少心腹，都未曾见过其真容，更遑论外界之人。”
他眸光轻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试探，看向夜昭贤：“普天之下，知晓阿奴样貌，又会贸然将霓玥姑娘错认成阿奴的人，寥寥无几。”
夜昭贤眸色骤然一凛，脑中灵光乍现，瞬间洞悉了飞云话中的深意，眉宇间掠过一抹锐利的寒芒，低声脱口而出：“七煞？”
“十有八九，便是他。”飞云应声，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太子麾下暗卫，唯有七煞与阿奴自幼一同受训，朝夕相伴数年，熟知阿奴容貌身形，也唯有他，会在初见霓玥姑娘相似轮廓时，生出这般错认的误会。”
木童听得心头一紧，性子素来直率急躁的她当即往前半步，眉眼间满是急切，脱口便道：“那将军既然已经确定是他，为何还不动手？赶紧杀了七煞，以绝后患才是！”
见木童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飞云无奈地摇了摇头，神色从容，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缓缓解释道：“杀人需择天时地利，绝非一时意气可为。之前我们身处太平巨舟之上，船上人流混杂，各方势力的眼线、寻常的江湖过客数不胜数，耳目众多。此刻贸然动手，动静太大，极易暴露我们的行踪与意图，还会伤及无辜，反倒得不偿失。”
“再者，”飞云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愈发肯定，“七煞如今步步紧随霓玥姑娘，依霓玥姑娘睚眦必报、杀伐果决的刚烈脾气，她本就对官家众人恨之入骨。以她的手段与心性，七煞屡次近身试探、暗藏恶意，根本轮不到我们出手清算，迟早会栽在她的手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利便可。”
飞云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青衣侍卫垂首躬身，轻步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拜见王爷，飞统领。”
他抬眸正色禀报：“回飞统领，您先前命属下暗中紧盯的那位姑娘，方才已有异动。她在城中落脚的客栈之内，与一位戴着半遮面玉具、遮掩容貌的陌生男子起了争执，二人当场拳脚对峙，兵刃相接，险些大打出手。所幸客栈老板苦苦跪地哀求、从中斡旋阻拦，二人方才各自收敛锋芒，暂且罢手，未真正掀起血战。”
飞云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转头看向身侧的夜昭贤，语气带着几分预料之中的笃定：“你看，我方才所言果真不假。”
随即他对着侍卫挥了挥手，淡淡吩咐道：“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往后不必再紧盯她的行踪，撤掉所有暗线即可。”
“是。”侍卫应声领命，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房门，屋内再次恢复了方才的静谧。
夜昭贤收敛了脸上的闲散神色，眉眼重归凝重肃穆，将话题拉回核心正事之上。他眸光沉沉，语气郑重：“既然已然确认，她绝非太子府暗卫阿奴，那便足以印证，她大概率就是侥幸存活的泰家村外姓族人。”
他抬眸看向飞云，目光带着嘱托：“此事事关泰家村灭门真相，牵连甚广，你务必多费心思，寻机从她口中撬出实情，查清当年惨案背后的所有隐秘。”
飞云闻言，当即面露难色，无奈地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棘手之色：“王爷，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霓玥姑娘心性坚韧如铁，心思缜密多疑，口风更是严实至极，层层防备、滴水不漏。想要从她口中套出半分往事真相，难度远比暗中刺杀七煞，还要难得多。”
他正蹙眉思索对策，脑中忽然闪过一桩被众人遗忘的关键旧事，眸光骤然一动，连忙开口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等等！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当初曾有一位少年，当众出面状告揭发与泰家村惨案相关的线索，此人至关重要，他人呢？你们一行人抵达此处已有两三日光景，连日探查，可查到那名告状少年的下落与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