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章 贺田县（五十五）
看着七煞的神情，高离脸色微变，迅速扫了一眼四周，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又带着几分急切的提醒：“七煞，干我们这一行的，命都系在刀尖上，最忌讳的就是动情动心！你……今日这话，千万不能让殿下知晓半个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七煞不再言语，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就那么静静坐着，垂着眼，无人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满室的沉郁与不甘。
魅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沉默片刻，终是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今日既说到了阿奴，我其实一直都不信她已身死。她虽是女子，却是咱们这批死士里武功根基最扎实、悟性最高的，心思又缜密机敏，寻常人根本伤不了她分毫，我不信她就这般轻易殒命。”
“我也不信！”七煞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高离见状，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劝诫：“阿奴若真活着，时隔这么久，以她的性子，早就回京复命了，怎会半点音信都无？你们两个，还是多想想正事吧，殿下早已下令不许再提她，你们这般……唉！”
“散了吧。”七煞骤然起身，语气冷硬，不带一丝留恋，转身便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头也不回。
魅对着高离微微拱手，行了个告别的礼，也转身快步离开。
高离望着空荡荡的厅堂，长长叹了一口气，面色骤然冷了下来，沉声对暗处吩咐：“苏南，在殿下书信到来、定下如何处置周季驰之前，你不必对他客气，好好‘招待’他，便当是替阿奴讨点利息。”
一直在一旁、全程静默的苏南立刻拱手应道：“是。”
这一夜，柳州城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霓玥孤身穿梭在街巷与暗巷之间，身形如鬼魅般起落。她循着赵怀写下的名单，一处接一处清理太子安插在柳州的暗庄，动作利落果决，不留半分痕迹。整整一夜奔袭厮杀，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城中所有隐秘据点已被她尽数拔除。
浑身疲惫涌上来，霓玥寻了街角一处不起眼的早点摊，打算先填填肚子，再回空间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摊子支在老槐树下，烟火气缭绕，老板娘看着慈眉善目，手脚麻利地端上热粥与小菜，眉眼温和笑道：“姑娘，快趁热吃，粥管够，不够尽管说，咱免费添。”
“多谢。”霓玥声音轻淡，微微颔首道谢，坐下慢慢用餐，周身的冷意也稍稍散了几分。
不多时，早点摊另一张桌前坐下两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背上鼓鼓囊囊驮着行囊，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在外的行商。二人落座点了吃食，不等饭菜上桌，便自顾自聊了起来。
“这一路可真是累散架了，为了挣那几两辛苦钱，半条命都快搭在路上。”
“干啥容易啊，赶紧吃，吃完咱们去进货，趁早赶回上阳转手倒卖，咱们这行，全靠脚程快、下手早，晚一步就没赚头了。”
“也是，还好有你作伴，一路上互相照应，好歹不用提心吊胆怕被贼人劫了。”
“放心吧，摄政王已经派军队去清剿海盗了，往后从贺田港到上阳港这条水路，总算能太平些，不用再日日提心吊胆。”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对了，我还听说，摄政王肯亲自管这档子事，全是因为前段时间海盗血洗了一个村子，这才动了怒。”
“这事我知道，不就是泰家村嘛，前两年我跑生意还去过，只是啊，我这儿还听着另一个说法——传言那村子，根本不是海盗洗的。”
“传言归传言，我这儿可是有亲眼所见的事。前些日子，有个半大少年跑到上阳县衙击鼓鸣冤，一口咬定自己是泰家村的人，说全村是被一群黑衣人屠光的。县尉刚要细问，突然冲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硬把少年拖走了，还对外说那孩子是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
“嗨，这年头，真真假假，什么蹊跷事都有。”
“可不是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语轻飘飘落在霓玥耳中，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眸望着碗中热气，心底飞快翻涌思量：
他们口中鸣冤的少年……莫非是泰全？
泰丰明明答应过会好好护着他、安顿他，怎么会让他孤身一人闯到上阳衙门告状？
还被人说成是失心疯强行拖走？
上阳城……原来泰全他们，竟然躲去了上阳。
简单用过早饭，霓玥便闪身钻进一处僻静无人的窄巷，凝神进入空间。
她匆匆沐浴净身，换上柔软宽松的睡衣，刚一躺上床铺，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懈，几乎是双眼一闭，便沉沉坠入了昏睡——连日厮杀、奔波算计、一夜连端数处暗庄，她早已累到了极致。
意识昏沉间，她猝不及防跌入一片混沌梦境。
眼前是泰家村那座熟悉的小院，可又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陌生。
丫头正蹲在灶边，看似在烧火做饭，还抬头朝她温柔笑着，轻轻招手，示意她过去坐下。
霓玥僵在原地，满心茫然无措。
她缓缓环顾四周，整片天地都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迷雾笼罩，除了这座孤零零的小院，周遭一切都模糊扭曲，看不见房屋，看不见人影，听不到鸡鸣犬吠，也听不到半分人声。
丫头明明在灶前忙碌，锅碗瓢盆碰撞、柴火噼啪、汤水翻滚的声响却一丝也无，整个世界死寂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无边无际的压抑里。
下一刻，丫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冰凉的小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竟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不似活人：“玥姐姐，你来了？你去哪儿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菜，我们去吃吧。”
霓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用力揉了揉，声音发颤地问：“丫头，你不是哑巴吗……怎么会说话了？”
丫头却不答，只是定定望着她，眼神空茫，轻声嘱托：“玥姐姐，我二哥呢？他还好吧？你帮我照顾好他，别让他受罪，好不好？”
“他……”霓玥脑子一片混乱，意识愈发恍惚，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玥姐姐——”
迷雾深处，忽然飘来丫头的声音。
霓玥猛地回神，才发现眼前空空荡荡，小院里只剩她一人。
而脚下，不知何时漫开一片浓稠刺目的血水，缓缓蔓延，冰冷黏腻，一点点浸没她的脚踝。
世界骤然崩塌，无边的孤寂和恐惧将她死死包裹，仿佛天地间，只余下她一个活物。
“玥姐姐……”
丫头的哭声再次响起，空灵、缥缈、无处不在，分不清是从身前、身后、还是地底传来。
她哭得细碎而绝望，一字一句，都带着钻心的疼：
“玥姐姐，我好疼……你会帮我照顾二哥的，对不对……他也好疼，我知道他疼……玥姐姐，你别丢下我们……”
哭声缠缠绕绕，像冰冷的丝线，勒得霓玥胸口发闷，几乎窒息。
这梦，温柔又残忍，真实又虚假，温柔的假象下，全是化不开的压抑与绝望。
猛地一阵心悸，霓玥骤然从梦中惊醒，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
空间里安宁如常，暖光柔和，可她额上全是冷汗，发丝黏在脸颊，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梦里的死寂、血水、哭声，还沉甸甸压在心头，压抑得喘不过气。
灵蛇立刻游到床边，小身子微微绷紧，满是担忧：“主人，您刚刚一直在喃喃自语，我听不清说什么，可看着您特别难受，我就试着把您唤醒了……您没事吧？这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呢。”
霓玥抬手，用袖口胡乱擦去额上的冷汗，声音轻得发哑，带着刚睡醒的疲惫与恍惚：“没事，做了个梦。”
“梦？”灵蛇歪着小脑袋，满眼疑惑，“您以前不是说过吗，您从来不做梦的。”
霓玥没有应声，目光缓缓移到床头柜上。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小巧的草编小动物——蚂蚱、蜻蜓、小兔子、小雀儿，全是丫头生前亲手编的。小姑娘手巧得很，每一只都编得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蹦跳起来。
“主人，您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身子扛不住，再睡一会儿吧。”灵蛇软声劝道。
霓玥依旧沉默，轻轻伸出手，拿起那只草蜻蜓，指尖细细摩挲着微凉柔韧的草茎。
她望着那小小的蜻蜓，心底一遍遍自问：
丫头，是你放心不下，来给我托梦了吗？
你在那边，是不是还疼？
还是……你二哥泰全出事了，所以你才这般焦急地入我梦来？
“主人？”灵蛇见她久久不语，眼底的担忧更浓，小声又唤了一句。
霓玥猛地回神，迅速放下手中的草蜻蜓，翻身下床。她不再沉溺于方才的梦魇与心绪，动作利落干脆地换上紫色劲装。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轻易牵动她、差遣她，可唯独泰家村那座小院里，那段毫无血缘却暖过她心的亲情，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能让她不顾一切、即刻动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