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章 贺田县（五十四）
面对魅这带着压迫与审判意味的冰冷质问，周季驰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事到如今，他再愚钝也明白了，太子夜利这是要弃卒保帅，打算把柳州所有烂账都推到他头上，再悄无声息取他性命。可他纵横官场这么多年，手握无数秘辛，怎肯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迎着魅那双冷得没有半分情绪的眼，声音沉哑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戾，一字一句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没见过？如今柳州局势糜烂，步步受制，何尝不是太子殿下一手筹谋、步步紧逼所致？可你们若以为，这样就能轻飘飘将老夫除去，掩去所有痕迹……哼，未免也想得太简单了！”
“你不服？”
魅眉峰都未动一下，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懒得再多费半句口舌，只淡淡抛来一句反问。
“你说呢？”
周季驰缓缓抬眼，眼底翻涌着半生筹谋尽付东流的戾气，一字一顿地反问回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老夫为东宫、为皇后一族敛财揽权，费尽心思，步步为营，到最后落得个弃子的下场。你们以为，老夫会傻到在这里引颈待戮？今日若老夫死了，手里攥着的那些秘事，顷刻便会传遍朝野，桩桩件件，都够东宫喝一壶，殿下他，根本挡不住。”
“你在威胁殿下，还是在威胁皇后娘娘？”
魅周身寒气骤然加重，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意，周身气场瞬间紧绷，杀气隐隐外泄。
周季驰却忽然嗤笑一声，浑身紧绷的劲儿骤然一松，慢悠悠坐回椅中，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仿佛置身事外：“老夫为皇后娘娘卖命半生，有功有劳，经手的秘辛不计其数。其中有那么几件事，一旦公之于众，别说区区白氏一族，就算是东宫太子，也扛不住，兜不住。”
“周季驰，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魅冷声打断，眼底杀意更盛。
“哈哈——”
周季驰陡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与嘲讽，“老夫玩了一辈子鹰，临了竟被鹰啄瞎了眼！柳州这盘棋，从始至终都是殿下布下的死局，一步一步将老夫架空，熬成孤家寡人。如今明面上的官员、暗地里的探子，全换成了你们的人，老夫早已形同傀儡。
更狠的是，你们亲手杀了老夫唯一的儿子，想借他的死激起民愤，再借摄政王的刀名正言顺除了老夫。只可惜，老夫绝地求生，拆了你们这步棋。殿下坐不住了，才派你来。等老夫一死，对外依旧宣称是摄政王所杀，如此一来，老夫兄长只会恨摄政王入骨，依旧死心塌地为太子卖命，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魅眉头紧蹙，一时竟有些云里雾里，没料到他竟把所有脉络都看得通透。
“装模作样。”周季驰收了笑，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冷然，“老夫所言，若有一字虚言，便不配在东宫麾下蛰伏这么多年。你们连自己人都赶尽杀绝，这条路，只会越走越窄。老夫自知武功远不是你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临死前，老夫倒要祝太子殿下，早日登基称帝，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笑声狂放又悲凉，在沉闷的书房里久久回荡，带着一腔孤勇与彻骨的绝望，震得窗棂都似微微发颤。
“你就不怕连累九族吗？”魅厉声喝问，周身杀气骤然暴涨，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周季驰。
“呵呵……”周季驰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压抑半生的怒与恨，字字冷硬，“九族？老夫即便现在束手就擒、引颈就死，太子殿下会放过老夫满门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等上岸第一件事便是杀功臣、埋过往，这点门道，老夫比谁都懂！”
“你到底藏了什么证据？究竟藏在何处？”魅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凌厉，恨不得立刻从他口中撬出所有秘辛。
“动手吧。”
周季驰却不再多言，缓缓闭上双眼，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半分妥协的意思都没有。
魅一时竟有些迟疑为难。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周季驰追随皇后与太子多年，经手无数阴私秘事，当年文王暴毙，便是此人一手策划。若他真握有铁证，一旦公之于众，太子前程尽毁，后果不堪设想。
短暂思忖后，魅压下杀意，冷声道：“从这一刻起，这里便是你的囚牢，你就在此处，老老实实悔过反省。”
话音落，魅转身拂袖而去。
周季驰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冷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弧度。只要还活着，便有翻身的筹码，如今他身边无人可用，便只能靠这张嘴、靠手中的秘密搏一条生路。
不到一刻钟，周府内便悄无声息染了血。
所有旧仆无一幸免，尽数被灭口，尸体连夜拖到后院深井之中草草掩埋，不留半点痕迹。原本熟悉的仆役身影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面无表情、气息冷冽的精悍护卫，个个都是高离带来的死士，牢牢把守着整座府邸，将周季驰困成了真正的笼中囚。
夜色沉沉，刚经历一番暗流涌动的周府大厅，烛火被窗外夜风拂得明暗不定，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紧绷气息。七煞、高离与魅三人相继步入厅中，各自落座，周身都带着属于暗卫的冷肃气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正题。
七煞率先开口，语气冷硬直接，带着几分质问，目光直直落在魅身上：“殿下原本下令，让你即刻诛杀周季驰，为何你擅自更改命令，将他改为囚禁？”他眉头微蹙，显然对魅违背指令的做法颇有疑虑，行事向来谨遵太子旨意的他，容不得半点擅自做主的偏差。
魅端坐于椅，神色平静无波，面对七煞的质问，没有丝毫慌乱，沉声细细解释：“他追随皇后与殿下多年，手里攥着诸多关乎东宫根基、不能公之于众的证据，若是贸然将他斩杀，一旦证据泄露，后果不堪设想，绝非你我能承担。这件事事关重大，必须由殿下来做最终决断，我已经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此处情况全数传回东宫了。眼下只能先将他囚禁，稳住局面，等候殿下旨意。”
一旁的高离闻言，缓缓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带着统筹全局的笃定：“你们二人尽管放心，从今日起，这座周府便由我坐镇居住，周季驰被囚于此，插翅难飞。先将他软禁起来，严加看管，等殿下的旨意一到，我们再依令动手不迟。”他随即看向七煞，语气郑重，重申太子的吩咐：“七煞，你的首要任务，是立刻追查九皇子的下落，这是殿下特意反复叮嘱的要事，务必放在首位。”
转而又望向魅，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与叮嘱：“魅，你明日便可启程回京，殿下身边如今只有鬼一人值守，我始终放心不下，你回去后，也好贴身护持殿下安危。”
魅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声，语气干脆利落：“好，明日一早，我便即刻启程回京复命。”
七煞也沉声应下，随即说出自己的安排：“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前往上阳城，全力追查九皇子的踪迹。”
高离闻言，神色一凛，特意开口提醒，语气里满是慎重：“上阳城乃是摄政王的地盘，那是他的势力核心所在，守备森严，眼线遍布，你此番前去查访，务必步步谨慎，全力隐藏身份行踪，千万不可暴露，以免打草惊蛇，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厅内的气氛本就沉冷压抑，三人突然沉默了，周身都裹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高离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们三人便散了吧。”
话音刚落，七煞眉峰紧蹙，语气里藏着几分执拗的坚持：“等会儿，我还是想问问周季驰，阿奴的死，到底是怎么造成的，她又死在了何处？我想找到她，好生安葬。”
高离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不耐与劝诫，压低声音道：“她死在了海里，你上哪儿去找？说句不好听的，这么些时日过去，她的尸体早就成了海中鱼虾的食物，你怎么偏偏这么执着呢？”
七煞顿时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脸上虽无多余神情，可眼底那股不肯作罢的执拗，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魅在一旁冷眼旁观，片刻后淡淡开口，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波澜：“要不你进去打周季驰一顿？给他留口气，就当是给阿奴报仇了。”
屋外风声又大了，烛火被吹得明明灭灭，映得三人身影愈发沉冷。
七煞垂着眼，喉结微微滚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枯叶：“我不该让她独自来柳州的。”
那语气里藏着几分迟来的愧悔，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沉甸甸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