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 章 神秘的纹身（二）

左手腕上那枚突兀出现的血色眼状纹身，伴着一阵一阵细微刺痛，明明诡异至极，却没能让霓玥多吃惊半分。

连生死都早已置之度外，连被人砍伤抛入大海这般绝境都熬过来了，区区一个莫名出现的印记，又算得了什么。

她眼底波澜不惊，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抬手伸指，轻轻吹灭了桌畔摇曳的蜡烛。房间瞬间沉入一片静谧黑暗，她一言不发地躺回床上，闭目调息，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窗外便传来清脆的鸟鸣与海浪轻拍沙滩的声响。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小丫头端着温热的早饭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她将碗筷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见霓玥已经醒了，便扬起甜甜的笑脸，小手轻快地比划着：

“玥姐姐，我今天要跟阿爹、阿兄一起去赶集啦。午饭娘会亲自给你送来的，你好好养伤，不用惦记。”

霓玥靠在床头，神色依旧清淡，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不带多余情绪“谢谢。”

丫头早已习惯了她这般寡言少语，非但不觉得生分，反倒觉得格外亲切。她弯着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转身轻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门外，张氏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见丫头出来，连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细细叮嘱：

“丫头，你记着，那位玥姑娘性子清冷，看着就不喜欢花花绿绿、鲜艳惹眼的颜色。买布料或是成衣时，记得挑黑色、玄色这类素净沉稳的，深紫色也使得。娘这几日仔细瞧过她的身形，这是记下的尺寸，你拿好。若是集市上有合身的现成衣裳，直接买一身回来更省事。贴身的里衣就买白色的，柔软干净，她穿着也舒服。”

丫头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接过张氏递来的碎银和尺寸单。她把东西紧紧揣在怀里，小脸上满是雀跃，冲着娘甜甜一笑，转身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蹦蹦跳跳地朝着海边跑去，去同阿爹和两位阿兄汇合。

霓玥草草用完那顿算不上可口的早饭，身上套着一身极不合身的粗布旧衣，布料粗糙磨着皮肤，每一寸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她强撑着身子，挪到那间简陋肮脏、气味刺鼻到让人几欲作呕的茅房，勉强解决了个人问题。

好不容易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整个人瘫软下来，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养神。此刻的她，是真的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再动，身心俱疲到了极点。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透过窗棂斜斜照进屋内，落在她的手腕上，亮得清晰。霓玥这才缓缓抬起手臂，借着这难得的光亮，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昨天无意间发现的、手腕上那枚莫名出现的纹身。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沉进记忆深处，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阿奴二十几年来的人生，像翻书一样在脑海里从头到尾细细过了一遍。

阿奴自小在底层挣扎，颠沛流离，连像样的饰物都不曾有过，更别说什么纹身。

那么，这东西就绝不是阿奴的，只能是……她自己带来的？

可她明明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特工。特工的身份本就忌讳任何显眼、可被识别的标记，纪律森严，她绝对、也不可能在身上留下任何纹身。

电光石火之间，一段被死亡与穿越冲散的记忆，猛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这个图案……她认得。

是在二十一世纪那个冰冷阴森的研究所里，她亲手关停那台失控机器的时候。当时有个机械造物猛地冲过来阻拦，金属关节发出刺耳的声响，嘴里呜哩哇啦地吐出一串她听不懂的指令。混乱之中，那台机器的某个部位，狠狠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

而那纹身的纹路、那隐隐透着的温和光泽……竟像极了当初那个机器人的眼睛。

可这根本说不通。

她明明已经在那场爆炸与崩溃中，死在了实验室里。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借尸还魂，穿越到了古代，附在阿奴的身上。

身死魂离，她怎么可能把几百年前、在另一个世界被机器人咬出的伤口与印记，一起带到这具陌生的身体上来？

这不合常理，更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

更何况，人死后不是本该魂飞魄散、烟消云散吗？再不济，也是入轮回、转来世，喝一碗孟婆汤，忘尽前尘，重新投一次胎。可她倒好，非但没有消散，也没有走那正常的轮回道，反倒莫名其妙、一头撞进了这几千年前的古代，还直接附在了一个已经二十多岁的成年女子身上。

一不是初生婴孩，二不是阴曹地府重投人身，这般诡异的情形，完全颠覆了她从前所有的认知。

霓玥本就不是那种爱看穿越话本、幻想异世的人，对这些离奇荒诞的故事向来不感兴趣，如今这般匪夷所思的事偏偏落在自己头上，让她一时之间，连个可以参照的道理都找不到。

越想，心头那团迷雾便越重。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代、这具身体？

为什么前世的伤口，会跟着魂魄一同来到这里？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海里盘旋冲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从前做特工时最擅长的逻辑去推演、去拼凑，可眼前的线索少得可怜，也没学过关于这种情况如何处理的案例啊！所有的疑惑都像被厚厚的浓雾裹住，伸手一抓，只抓到一片虚无。

想要弄清楚这一切，实在太难太难了。

霓玥怔怔望着窗外那片明亮却不属于她的阳光，久久陷入沉默，心底一片茫然。

暮色渐渐漫进窗棂，将屋内染成一片柔和的昏黄。霓玥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身上的倦意散了几分，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低头看向自己受伤的小腿。

伤口还隐隐作痛，可皮肉边缘已经不再像昨日那般红肿发烫，反倒有了几分收紧愈合的迹象。她轻轻掀开旧纱布，指尖触到微凉的药膏，心底暗自点头，张氏送来的那金疮药，果然是上好的货色，这般闷热天气，伤口非但没有溃烂发炎，反倒一日好过一日，可见药效实在不俗。

她正小心地重新敷药、包扎，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是张氏温和的嗓音：“姑娘，醒着吗？”

“进”霓玥轻声应道，手上动作依旧稳当，将最后一圈绷带系好。

门轴轻响，张氏带着丫头一同走了进来。两人怀里都抱着东西，大包小包裹得严实，布料边角从包裹里露出来，瞧着便是崭新柔软的质地。张氏脸上挂着和善的笑，眉眼弯弯，将怀里的包裹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姑娘，你看”她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周到:“我按着估摸你的身形，让丫头去街上挑了两身外衫，一身黑，一身紫，都是耐脏又利落的颜色，方便你日后走动。另外还有两身白色里衣，贴身穿着舒服。只是那贴身的小衣，店里只剩粉色的了，姑娘莫嫌弃。还有一双黑色马靴，合脚耐穿，赶路行事都方便。”

她顿了顿，又细心补充：“晚些我让人烧一大锅热水，你腿上有伤，暂时不能沐浴，便用热巾擦一擦身子，换上干净合身的衣服，也清爽舒坦些。”

霓玥望着眼前一堆崭新衣物，微微一怔，眼中掠过几分意外。她素来独行，极少有人这般细致周到地为她打点这些琐事。片刻后，她回过神，伸手从身侧的银袋里摸出两块碎银，递到张氏面前，声音平静却真诚：“衣服钱，多谢您费心。”

张氏连忙摆手后退，连连推辞，脸上笑意更暖，带着几分朴实的恳切：“使不得使不得，孩子。你昨日给的那两块碎银，买了金疮药，又置办了这些衣物，早已足够了。我们渔家妇人，别的不懂，只晓得行善积德。平日里救人帮人是常事，从不图什么回报。不过是求个心安，盼着出海谋生的家中男丁，每次都能平平安安归来罢了。”

一番话说得质朴又暖心，夕阳透过窗缝落在两人之间，将这小小的屋子，烘得格外温软。

“我在你家吃喝……”霓玥话刚出口，便被张氏笑着打断。

“吃喝算得了什么呀。”张氏摆着手，语气爽朗又实在，“鱼都是自家男人出海打回来的，菜也是院里种的，多个人不过是多添双筷子，家里反倒更热闹些。等你腿上的伤养得好些了，就能下床出来，跟咱们一桌吃饭。我家男人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夫，话不多，心不坏，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小子，闹腾是闹腾了点，却都懂事。”

她说得轻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半点没有计较得失的意思。

霓玥垂着眼，两世为人，她走过刀山火海，踏过腥风血雨，却还是头一回被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掏心掏肺地照料。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暗藏的杀机，只是纯粹的善意与温暖。

可越是这样毫无保留的好意，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就绷得越紧。

排斥，疏离，本能的警惕，如同冰冷的铁索，将她整个人牢牢锁住。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

无论是上一世二十一世纪训练有素的特工，还是这一世沧澜国身不由己的阿奴，她们从踏入地狱的第一课，就被刻进了骨血里的道理：

一个优秀的暗卫，一个能活下来的特工，唯一的生存根基，是不畏死。

而唯一能护自己走到最后的生存法则，则是，谁也别信。

温柔是最致命的陷阱，善意是最软的刀锋。

她不敢信，也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