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地光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
下午两点十八分。
倒计时——十分钟。
京城。安平集团总部。数据中心。
林平平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离开这个房间了。
从五月九号开始，天眼系统在龙门山断裂带的数据就开始剧烈异常。
应力曲线不再是指数上升了。
它已经变成了一条几乎垂直的线。
竖直上扬。
这意味着岩层的弹性形变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所有三百四十七个采集点的P波波形全部变红。
整条龙门山，两百四十公里的断裂带——在倚天的三维模型上，一片血红。
林平平盯着屏幕。
他的手搁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五月十号。没有震。
五月十一号。没有震。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算错了。
是不是模型有偏差。是不是时间窗口有误。
但数据不会骗人。
应力值已经突破了倚天模型设定的所有阈值。最高级别的红色预警已经在屏幕上闪了四十八个小时了。
就像一颗炸弹。引线已经烧到了头。
只差最后一声。
今天。五月十二日。下午。
林平平看了一眼时间。14:18。
天眼系统突然报了一条新数据。
四川境内。映秀站。
P波频率——异常跳变。
他把图表放大。
波形在三秒内出现了一次从未见过的突变。高频震颤。幅度极小。但频率极高。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壳深处——碎了。
林平平的手指开始抖。
他打开了卫星实时图像通道。调出了四川西部的可见光画面。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天空。
四川西部的天空。在下午两点多的阳光下——出现了一片不该出现的颜色。
紫色。
淡紫色的光带。从地平线上升起。横跨西北方向的天际。
不是云。不是霞光。不是任何气象现象。
是地光。
地震前的电磁异常释放。岩石在极端压力下发生压电效应。产生的电磁波激发大气分子——形成肉眼可见的光。
教科书上写过。
论文里讨论过。
但亲眼看到——不一样。
屏幕上那片紫色的光安静地悬在四川的天空上。
美丽。诡异。
像是大地在最后一刻，给了地面上所有生灵一个提醒。
林平平的警报系统在同一秒全部炸了。
嗡——
刺耳的蜂鸣声从十二块屏幕的扬声器里同时喷出来。
天眼系统·最高级别预警。
代号：BLACK。
触发条件：全部采集点P波频率同步突变+应力值超过临界阈值300%。
自天眼系统上线以来，BLACK级预警从未被触发过。
今天是第一次。
林平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抓起手机。拨了林安安的号码。
手指按错了两次。
第三次拨通。
响了一声。接了。
”姐！“
”我看到了。“
林安安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平得不对劲。
”天眼全线BLACK。P波突变。卫星可见光拍到了四川上空的地光——“
”我说了，我看到了。“
林平平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林安安的面前也有一块屏幕。她在看同样的数据。同样的卫星图像。同样的那片紫色的光。
”剩多久？“林安安问。
林平平看了一眼倚天的实时推演。
P波突变到主震之间的时间差——历史数据显示平均在三到十五分钟之间。
现在P波突变已经发生了两分钟。
”最多——十分钟。可能更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映秀那边的人撤出来了多少？“
林平平调出了梁栋的最新汇报。
”截至今天上午——嘉年华活动累计吸引疏散人数三万一千余人。映秀镇内留守人口估计还有三千到四千人。“
三千到四千人。
还在镇子里。
来不及了。
”林平平。“
”在。“
”把天眼的BLACK预警数据包打包。加密。通过军用频段推送给刘振。“
”是。“
”同时——把地光的卫星截图和P波突变的时间戳同步推送给国家地震台网中心。“
”……推给地震局？“
”推给他们。实时数据。让他们自己看。“
林平平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数据包。加密。推送。
三十秒完成。
他看了一眼时钟。
14:25。
还剩——
他不知道还剩多久。
没有人知道。
只有龙门山自己知道。
数据中心的蜂鸣声还在响。
尖锐。持续。
像是大地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
天眼在映秀镇的七号采集站，信号断了。
消失了。
紧接着——八号站。九号站。十一号站。
一个接一个。
像一排灯，从南到北，依次熄灭。
林平平看着屏幕上的绿点一个一个变灰。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是设备故障。
是地面本身——在运动。
地震波从震源出发，以每秒六公里的速度向外扩散。经过每一个采集站的时候，剧烈的震动会摧毁站点的通讯天线和供电设备。
灯一个一个灭了。
从映秀向北。
到汶川。
到茂县。
到北川。
他低下头。
眼泪掉在了键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