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嘉年华
二〇〇八年五月八日。
四川。阿坝州。汶川县。
映秀镇。
上午十点。
映秀中心小学的大喇叭在响。
不是上课铃。
是一个年轻女声在反复播报——
”映秀镇的父老乡亲们！安平集团慈善基金会'走进四川·幸福嘉年华'大型公益活动，今天在映秀镇体育广场盛大开幕！“
”到场即送十斤鸡蛋！每户再送一台安平牌收音机！“
”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家到场额外赠送棉被一条！带小朋友来的家庭免费参加抽奖——一等奖是安平盘古手机一部！“
大喇叭的声音在小镇的街巷里来回弹。
这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商铺。岷江从镇边流过。对面就是高山。
镇上的人一开始还将信将疑。
十斤鸡蛋？
免费？
哪有这好事？
但很快，有人看到了镇政府门口贴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安平集团慈善基金会莅临映秀“。
横幅下面站着几个穿安平集团工服的年轻人。笑容很亮。手里拿着宣传单。
”叔，走嘛！去广场领鸡蛋！真的是免费的，安平集团搞的，大企业！“
”婆婆，来来来，我扶您去。您？到了额外送您一条棉被！“
”哥，带娃没？带上带上，到那边还有儿童乐园。充气城堡。蹦蹦床。免费的！“
映秀镇体育广场。
实际上就是一块水泥地。平时用来晒粮食和办坝坝宴。
今天——变了。
安平集团的后勤团队提前三天进场。搭了十二个帐篷展台。挂满了彩旗和气球。音响放着流行歌。
广场中心搭了一个舞台。
舞台上有歌手在唱歌。有主持人在喊。
”来来来！这位大姐抽到了二等奖！食用油一桶！恭喜恭喜！“
人群开始聚集。
早上来了三百人。
中午过了一千。
到下午两点——整个映秀镇在家的人，来了大半。
领鸡蛋的队伍排了两百米。工作人员忙得满头汗。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因为这两年，安平集团的名字全国都知道。那个打赢了美国人的女老板。那个搞出盘古手机的公司。人家来搞慈善，正常。
但广场的角落里，有几个人不在笑。
梁栋站在一辆物资车的车顶上。手里拿着对讲机。
”各点报数。“
”漩口镇广场，到场两千三。“
”水磨镇广场，到场一千八。“
”银杏乡广场，到场八百。“
”卧龙镇广场，到场六百。“
”雁门乡广场，到场四百五。“
梁栋在本子上快速加了一下。
七个乡镇的”嘉年华“活动同步进行。到场总人数——八千九百人。
不够。
映秀镇常住人口一万六。加上周边乡镇——还有很多人没出来。
他按下对讲机。
”加码。下午三点开始第二轮抽奖。一等奖加到五部盘古手机。再加一台洗衣机。“
”鸡蛋不够了——后面的物资车开进来。一家发二十斤。“
”对。二十斤。我说的。“
”那些说太远不想走的——派车去接。安平的大巴直接开到家门口。上车就走。“
他的声音在对讲机里传出去。
七个镇。十四辆安平大巴。
开始挨家挨户地转。
”走嘛走嘛！去广场看节目！免费吃喝！不去白不去！“
四川人好热闹。
尤其是山里的乡亲。平时娱乐少。
大巴车一开来，又上去了一批人。
到下午五点——七个活动点的总到场人数突破了两万四千人。
梁栋看着这个数字。
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他不知道完整的原因。林安安没有告诉他具体细节。
但林安安给他的指令只有一句话——
”五月十二日之前，震中半径三十公里内，能骗出来多少人就骗出来多少人。用任何合法的方式。“
骗。
她用了”骗“这个字。
梁栋当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慈善。
这是救命。
他不知道要救什么命。但林安安用了”骗“这个字——说明时间来不及走正常程序了。来不及解释。来不及说服。来不及等任何人的审批。
只能骗。
用鸡蛋骗。用手机骗。用棉被骗。用充气城堡和流行歌骗。
把人从家里骗出来。骗到空旷的广场上。
梁栋从车顶上跳下来。
走到广场边缘。
一个老太太坐在塑料凳上。怀里抱着十斤鸡蛋。旁边坐着她的孙子。孙子在啃棉花糖。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
”安平公司好哇！给我们发鸡蛋！“
梁栋看着她。
他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
对讲机又响了。
”梁总。漩口镇那边有几户在山上的，死活不下来。说家里有牛要喂。“
梁栋咬了一下牙。
”告诉他们——安平集团免费帮他们喂牛。派两个人上去。把牛也赶下来。“
”……赶牛？“
”赶。“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收到。“
夜幕降临。
七个广场上全部点了灯。发电机轰轰地响。
嘉年华的夜场开始了。露天电影。坝坝宴。啤酒免费喝。
有人开始唱山歌。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梁栋站在映秀广场的边上。看着灯火通明的人群。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安安的消息。
”人数。“
他回复：”截至20:00，七个点到场总人数26,841人。仍有约4,000-5,000人分散在偏远山区农户中，交通不便，难以集中。“
回复来得很快。
”明天继续。加人。加车。加鸡蛋。“
然后是第二条。
”梁栋。嘉年华结束前——不准让任何人回家。“
梁栋看着这条消息。
嘉年华结束前。
不准让任何人回家。
他抬头看了一眼映秀镇背后的山。
龙门山。
黑黢黢的。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突然觉得那座山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