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鬼手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凌晨两点。
京城。安平集团数据中心。负三层。
林平平面前摆着六块屏幕。
倚天系统的主控面板占了两块。剩下四块分别显示着猎豹基金的全球账户分布图、SWIFT清算通道状态、纽约联储的公开端口监控日志，以及一个他在十分钟前刚刚发现的东西。
追踪程序。
美国人不只是冻结了二十三个账户。他们还在SWIFT系统的清算节点上挂了一套追踪代码。
代码很老——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PRISM架构，NSA的标准toolkit。逻辑不复杂：在每一笔经过SWIFT通道的资金清算请求上打标签。标签包含了发起方的IP特征、时间戳、金额模式。然后用聚类算法把具有相似特征的交易归到同一个“疑似关联组”里。
简单粗暴。但有效。
因为猎豹基金的一万多个账户虽然分散在四十七家经纪商，但它们的交易指令都来自同一套系统——倚天。
倚天发出的每一笔交易指令，在通信层面都带有极其微弱但一致的时间戳特征。纳秒级的同步误差。人眼看不出来。但这套追踪代码可以。
林平平在四十秒内读懂了这套代码的逻辑。
然后他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再给美国人四十八小时——他们就能通过时间戳聚类，把猎豹基金的一万多个账户全部标记出来。
到那时候，不是冻结二十三个的问题。是全军覆没。
他拨通了林安安的电话。
“姐，他们在SWIFT节点上挂了追踪代码。PRISM架构。时间戳聚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能查到我们？”
“再给他们四十八小时，能。”
“那就不给他们四十八小时。”
林安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盘古OS在欧洲有多少活跃节点？”
“截至今天——三十七万台。”
“够了。”
“启动'天幕'协议。”
林平平的手指停了一下。
天幕协议。
这是盘古OS在设计之初就预留的一个底层功能——利用全球数十万台搭载盘古OS的终端设备，构建一个分布式的流量混淆网络。
原理很简单。
当猎豹基金的交易指令从倚天系统发出时，不再直接进入SWIFT通道。
而是先被拆解成数百个加密数据包，注入全球三十七万台盘古OS终端的日常通信流量中。这些数据包混在正常的系统更新、地图数据、音乐流媒体传输中，穿越了七个国家的网络基础设施。
然后在目标经纪商的本地服务器上重新组装，以“本地发起”的面貌进入SWIFT系统。
从美联储追踪代码的视角看——这些交易不再有“来自同一个源头”的时间戳特征。
它们看起来就像三十七万立设备在各自做各自的事。
噪声淹没了信号。
猎豹消失在了三十七万只蝴蝶的翅膀里。
“执行。”林平平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天幕协议激活的过程在屏幕上呈现为一幅可视化地图。从京城出发，数据流像血液一样注入了欧洲、东南亚、中东的盘古OS终端节点。三十七万个光点在地图上亮起。
三十秒后，第一批经过混淆的交易指令进入了SWIFT系统。
没有触发追踪代码的任何一条聚类规则。
林平平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追踪系统的仪表盘上，猎豹基金的关联度评分从87.3直线下降。
74。
61。
43。
28。
11。
低于阈值。
追踪系统的状态栏变了色。从红色变成了灰色。
灰色代表“无有效目标”。
“盲了。”林平平吐出一口气。
他给林安安回了消息。两个字。
“搞定。”
三秒后，林安安回了一个字。
“好。”
纽约。联邦储备大楼。
同一时刻。
技术分析室里，三个NSA派驻的工程师盯着屏幕上的追踪仪表盘。
仪表板上，猎豹基金的“疑似关联组”——半小时前还稳定在87.3分的那个集群——在他们眼前碎掉了。
不是缓慢地消散。
是像被一只手捏碎的玻璃球。
四十七家经纪商、一万多个账户之间的关联度，从87.3骤降到11。
体系里再也找不到一致的时间戳模式。找不到相似的交易节奏。找不到可以归类的行为特征。
所有的数据信号都淹没在了一片巨大的、混沌的通信噪声中。
一个工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发干。“半小时前还在的信号——”
“被淹掉了。”旁边的同事指着流量分析窗口。“你看这个——过去二十分钟内，全球SWIFT通道上的'正常通信噪声'突然暴增了四百倍。”
“四百倍？什么东西在产生噪声？”
“不知道。来源遍布三十多个国家。欧洲最密集。但看不出规律。”
第三个工程师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另一组数据。
流量的来源标签。
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在过去几个月里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的名字。
盘古OS。
那些制造噪声的三十七万个通信节点——几乎全部是搭载了盘古OS的终端设备。
手机。车载系统。平板电脑。
这些设备在正常运行自己的日常功能——更新系统、同步数据、传输地图信息。
但它们的通信流量恰好——“恰好”——在这二十分钟内产生了一场完美的信息风暴，把追踪系统的信号彻底淹没了。
巧合？
工程师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但他没有证据。
因为每一台盘古OS终端的行为，单独来看，都是完全合法的日常通信。
三十七万只蝴蝶各自扇了一下翅膀。
飓风不是任何一只蝴蝶的责任。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盖特纳的办公室。
“长官，追踪程序失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什么意思？”
“我们的目标聚类分析被全球性的通信噪声干扰了。信号丢失。无法恢复。”
“……什么时候能重新捕获？”
“不确定。噪声源在持续运行。只要噪声不停，我们就是瞎子。”
盖特纳挂了电话。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夜景。灯火通明的写字楼。二十四小时不眠的华尔街。
但现在，在那片灯火的背后，有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三十七万个终端节点，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根金融血管。
他看不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得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