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旧鬼
纽约。雷曼兄弟总部。第三十一层。
结构化产品交易部。
杰森·卡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的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雷曼兄弟CDO交易台的当日损益表。数字是红色的。红得刺眼。今日亏损：十一亿美元。
第二张是人力资源部发来的内部通知——“鉴于当前市场环境，公司将启动第一轮人员优化。受影响的同事将在本周五收到正式通知。”
第三张是他自己的持仓报告。
三年前，他从摩根士丹利跳槽到雷曼兄弟，担任结构化产品交易部的高级副总裁。年薪一百二十万美元。奖金另算。
他用奖金买了一套上东区的公寓。贷款。又用公寓抵押，加了杠杆，买入了雷曼兄弟的CDO产品——自家产品，内部认购，折扣优惠。
跟自己公司赌一个方向。稳赚不赔。
至少三天前他还这么认为。
现在那些CDO的价值缩水了百分之六十三。他的公寓贷款触发了追加保证金条款。银行给他发了催款函。
他没有钱追加保证金。
因为他的钱全部在CDO里。
卡特的手指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今年四十一岁。二十年华尔街生涯。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裁。他经历过互联网泡沫破裂，经历过九一一之后的市场崩盘，经历过安然丑闻。
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某一家公司出了问题。是整个地基在下沉。
他的同事彼得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杰森，你看到了吗？刚才有个对冲基金的人发了一篇分析——说这轮CDO的抛售不是自然的市场行为。”
卡特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说有人在刻意砸盘。而且规模可能超过两千亿美元。”
“两千亿？谁有这种体量？”
“不知道。账户分散在四十多家经纪商。用的是蚂蚁搬家的方式建仓，然后集中抛售。”
卡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蚂蚁搬家。
分散建仓。
集中抛售。
这个手法。
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这个手法他见过。
不是在教科书上。不是在案例分析里。
是亲眼见过。
三年前。
香港。
那一年，他还在摩根士丹利的亚洲业务部。负责香港市场的结构化产品销售。
有一个华夏的企业——当时还没有今天这么大——在港股市场上发起了一轮做空。规模不大，几十亿美元。
但手法精准得像手术刀。
分散的账户。不同的经纪商。每一笔交易都在雷达以下。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仓位已经建好了。
然后是集中抛售。一刀见血。
卡特当时负责的一只基金被卷入了对手盘。亏了两亿多美元。他差点被辞退。
后来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追查那轮做空背后的操盘手。
查到的名字——
安平集团。
林安安。
卡特的手开始发抖。
“彼得。”他的声音变了调。
“怎么了？”
“那个……那个做空的分析，有没有提到……账户来源追溯到哪里了？”
“说没查清楚。至少七层嵌套。开曼、BVI、卢森堡、瑞士、新加坡……全是离岸架构。”
七层嵌套。
卡特的呼吸急促起来了。
三年前在香港，他追查那轮做空的时候，也遇到了同样的架构。
也是多层嵌套。也是离岸壳公司。也是查不到最终实控人。
但他知道。
他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手法——那种蚂蚁搬家、化整为零、然后在某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上集中引爆的手法——他在华尔街二十年，只见过一个人用。
只有一个人。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什么？”
“不可能是她。”卡特的手攥着桌沿。“她做手机的。做电动车的。她不可能……她没有理由……她不在这个市场里……”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翻出三年前的画面。
香港中环。交易室的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他的基金经理在电话里冲他吼：“卡特！对面到底是谁在砸盘！”
他查了一夜。查到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的名字。
那是他在华尔街生涯中第一次输给一个对手。
不是输了一点。
是被碾碎了。
现在——
两千亿美元。
蚂蚁搬家。
七层嵌套。
集中引爆。
如果真的是她——
卡特的胸口突然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正常的跳动。是不规律的、急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
“杰森？你脸色很难看——”
卡特的视野开始发黑。
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
桌上的损益表在他眼前变得模糊。红色的数字融化了，变成了一片血一样的色块。
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不是在纸上。是在脑子里。
林安安。
三个字像一把钉子，钉进了他的太阳穴。
“叫……叫救护车……”
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彼得冲过来。其他同事围了上来。有人在喊“call911”。
卡特躺在雷曼兄弟三十一层的地毯上，眼睛半睁着。
他的右手还在攥着什么。
彼得掰开他的手指，看到了他手心里攥皱的那张纸。
损益表。
上面的数字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但还能看出最后一行——
当日亏损：十一亿美元。
急救人员到达时，卡特的心率是每分钟一百六十二次。
心房颤动。
送到纽约长老会医院急救室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但护士后来说，在推进急救室的路上，他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是她……是她在做空……是她……”
护士以为他在说梦话。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