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崩塌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第二周。
地狱用了五天时间降临。
周一。
贝尔斯登旗下两只对冲基金宣布清盘。这两只基金的总规模是一百六十亿美元，全部押在CDO上。
“全部押在CDO上”——这句话在一周前还意味着“稳健投资”。
现在意味着“自杀”。
消息发布后的两个小时内，贝尔斯登的股价下跌了百分之十四。
华尔街的交易员们开始在彼此之间互相确认一件事——“你们的CDO持仓有多少？”
答案让每一个人都不安。
因为所有人都有。
高盛有。摩根士丹利有。美林有。花旗有。雷曼兄弟有。
CDO在过去三年里被包装成了最安全、回报率最高的投资品。几乎每一家投行的自营交易部门都配置了大量仓位。
现在，这些AAA评级的产品正在以每天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的速度贬值。
周二。
穆迪宣布将一百三十一只CDO产品列入“观察名单”，可能下调评级。
标准普尔紧随其后，下调了其中五十七只的评级。从AAA降到了A。
A还不是垃圾级。但从AAA到A——这三个字母的差距，足以触发无数机构投资者的“止损条款”。
很多养老基金、保险公司、主权基金的投资章程里写着一条铁律——只能持有AAA评级的产品。
评级一降，他们必须卖出。
不是“可以”卖出。是“必须”。
被迫卖出的CDO涌入市场，进一步压低了价格。
价格越低，越多产品触发评级下调。评级越低，越多机构被迫卖出。
螺旋开始加速。
周三。
花旗银行宣布次贷相关资产减记一百一十亿美元。
一百一十亿。
花旗银行——全球最大的银行之一——承认自己手里的东西少了一百一十亿的价值。
当天道琼斯指数暴跌三百六十点。
美联社、路透社、彭博社的头版头条用的都是同一个词——
“次贷危机。”
危机。
不再是“回调”。不再是“出清”。不再是“可控”。
是“危机”。
周四。
雷曼兄弟。
这家拥有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投行，在上午开盘后的第一个小时内，股价暴跌了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
不是百分之五。不是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五十。
九点三十分开盘价六十二美元。十点三十分——三十一美元。
CNBC把所有常规节目都停了。全天直播雷曼的股价走势。
画面右下角的数字每刷新一次，直播间里的主持人脸色就白一分。
雷曼兄弟的总部大楼前，员工们开始抱着纸箱走出来。
有人在人行道上蹲下来，双手抱头。
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发抖，说的是“我输了，全输了”。
有人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发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因为眼泪需要时间来到达，而他们的大脑还在拒绝接受正在发生的事情。
三天前还是千万富翁。三天后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归了零。
有些人的数字不只是归零。是负数。
因为杠杆。
华尔街的游戏规则是——你可以用一美元的本金，撬动三十美元的投资。
赚的时候，一赚就是三十倍。
亏的时候——
你不只是输光了自己的一美元。你还欠了别人二十九美元。
曼哈顿中城。某栋公寓楼的三十七层。
当天下午两点十四分，一个四十三岁的对冲基金经理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他管理的基金在过去一周亏损了百分之九十二。投资者的赎回请求堆满了他的邮箱。他下午要面对一群愤怒到要起诉他的客户。
他选择了不面对。
这不是当天唯一一起。
纽约市警察局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接到了六起类似报告。
华尔街在流血。
京城。安平集团总部。负二层。
金融交易室里。
孙明远站在主屏幕前。
他的衬衫这一次没有湿。
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屏幕上的数字。
猎豹基金CDS总头寸浮盈——
四百三十七亿美元。
四百三十七亿。
一周前还是浮亏六亿。
七天。从负六亿到正四百三十七亿。
孙明远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做了二十二年财务。他见过很多大数字。但这个数字不一样。
这个数字是活的。它还在涨。每隔几秒就跳一下。每跳一下，就多出几千万美元。
他想起了两周前在这间交易室里，他问林安安“如果房价没有崩盘怎么办”。
林安安说——“等对岸的烟花灭了，你会感谢今天的自己。”
对岸的烟花灭了。
华尔街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而这边的屏幕上，那个数字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