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质疑
建仓的第十七天。
安平集团金融交易室。
这间交易室位于总部大楼的负二层。没有窗户。恒温恒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能走进这扇门的人不超过十五个，每个人的手机在进门前都要锁进信号屏蔽柜。
财务总监孙明远站在主屏幕前。
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主屏幕上滚动着猎豹基金的实时仓位数据。十七天来，他作为资金拨付的执行人，每天都要在这块屏幕前站至少四个小时。
他看着那些数字一天比一天大。
CDS总头寸：一千一百四十三亿美元。
已投入保费成本：四十七亿美元。
浮动盈亏：负六亿两千万美元。
负的。
四十七亿投进去。目前亏了六个多亿。因为CDS的保费在持续消耗——只要CDO市场不崩盘，每一天持有CDS都要付出时间成本。
而CDO市场不但没有崩盘的迹象，反而还在涨。
穆迪上周刚刚给一批新发行的CDO确认了AAA评级。标准普尔紧随其后。华尔街的CDO交易量上个月创了历史新高。房价还在涨。违约率虽然上升了，但“在可控范围内”——至少评级机构是这么说的。
孙明远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他在安平集团干了六年。管过最大的一笔资金调度是合肥超级工厂的建设款——八十亿人民币。那已经让他紧张得失眠了一周。
现在——三千一百亿美元。
折合人民币两万两千亿。
全部押在一个方向上。
赌美国房地产市场崩盘。
他吞了一口口水。
门开了。
林安安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汇报。”
孙明远清了一下嗓子。
“林总，截至今天收盘，猎豹基金累计建仓CDS头寸一千一百四十三亿美元。保费消耗四十七亿。浮亏六点二亿。”
“建仓进度？”
“完成目标仓位的百分之四十二。按当前速度，还需要二十三天。”
“嗯。”
“林总——”
孙明远的声音卡了一下。
他知道他不应该说接下来的话。但他的职业本能和求生本能共同驱使他张开了嘴。
“我有一个问题。”
林安安看向他。
“说。”
“如果……”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如果美国房价没有崩盘呢？”
交易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几个值班交易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然后迅速扭回去。
“如果房价继续涨，或者只是小幅回调——我们持有的CDS会持续亏损保费。按现在的头寸规模，满仓之后每个月的保费消耗大概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准备的数据。
“每月十二亿美元。”
“一年就是一百四十四亿。”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林总，这个数字——如果亏损持续一年以上——可能会直接威胁到安平集团的现金流安全。我们的——”
“停。”
一个字。
孙明远闭了嘴。
林安安走到主屏幕前。
她没有看数字。她的视线越过屏幕，落在屏幕后面的那面灰色墙壁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孙明远。
那个眼神。
孙明远后来回忆起这个瞬间的时候，用了一个很奇怪的形容——
“像是冬天的湖面裂了一条缝，你看到了冰层下面的水。水很深。深到你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那下面的每一寸水，都是有方向的。”
“孙明远。”
“在。”
“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六。”
“干财务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你——这笔交易太冒险了。对吗？”
孙明远的嘴唇动了动。他点了一下头。
林安安没有说话。
她走到操作台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切换成了一个新界面。
界面上显示的是一组曲线——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的月度走势。
曲线从2004年开始，一路平稳。
2005年，微微上翘。
2006年，上翘的弧度加大了。
2007年一月到七月——曲线像一条被拉伸的弹弓，角度越来越陡。
“孙明远，你看到这条曲线了。”
“看到了。”
“它在加速。”
林安安的手指点在曲线的末端。
“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增长。”
“当一个复杂系统的核心指标出现指数级恶化的时候——”
她收回手。
“崩溃不是一个'可能性'问题。”
“是一个'什么时候'的问题。”
孙明远的后背又湿了一层。
“我理解你的职责。你的职责是控制风险。”林安安回到他面前。“但你要理解一件事——”
“有些时候，最大的风险不是下注太多。”
“是在正确的方向上下注太少。”
她拍了一下孙明远的肩膀。
力度不大。但孙明远的肩膀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继续执行。速度不变。”
她走向门口。
“等对岸的烟花灭了——”
她没有回头。
“你会感谢今天的自己。”
门在孙明远面前合上。
他站在原地。
衬衫已经从后背湿到了前胸。
但他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他不害怕了。
是因为他刚才在林安安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一丝犹豫。
一丝都没有。
一个掌管两万亿人民币资金的人，在做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单边做空决策时，眼睛里没有犹豫。
要么她疯了。
要么她真的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孙明远选择相信后者。
不是因为信仰。
是因为过去三年，她每一次都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