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黄昏
“山胁正隆要跑！第三师团在向汉口发报求援！”
老河口第五战区长官部大厅里，参谋长徐祖诒举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步子迈得飞快，脚底下的皮鞋踩得木地板咚咚响。
李宗仁端着茶碗站在巨幅沙盘前，猛地转过身来。
“当真？”李宗仁两眼放光。
“千真万确！”
徐祖诒将电报重重按在桌上。
“五月十一号拂晓，孙连仲第二集团军与汤恩伯第三十一集团军自南阳、桐柏山南下，在唐河以北一口气啃掉了敌骑兵第四联队的后尾！黄琪翔第十一集团军协同江防军自襄樊向东压过去，两面一挤，日军第3师团在唐县镇外围被打趴了两个步兵大队！”
屋里的参谋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李宗仁快步走到沙盘边，抓起指挥棒，在唐河、枣阳、双沟之间狠狠敲击。
“孙连仲、汤恩伯由北向南推！”
李宗仁声音拔高。
“黄琪翔和江防军由西往东打！”
“张自忠三十三集团军自襄河东岸由南往北堵！”
“三路大军合围，把第十一军的主力生吞在双沟一线！”
徐祖诒连连点头附和：“委员长料事如神！日军粮弹打光了，眼下就是在找路逃命！只要张荩忱把南面的口子卡死，日军一个人都休想溜回汉口！”
……
唐县镇北面的烂泥洼地里，硝烟还没有散尽。
两辆被战防炮掀翻的日军九四式装甲车正在冒着黑烟，履带断成几截扔在水沟边上。
第三十一集团军某连阵地上，几个老兵正蹲在泥坎下面，用刺刀撬缴获的军用铁罐头。
“排长，瞧瞧这个，东洋字写着大和牛肉！”
一个满脸黑灰的士兵把刺刀尖上的肉块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喊着：“真他娘的香！油汪汪的！”
排长靠在弹药箱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给老子留半罐！小鬼子跑得鞋都掉了，连牛肉都顾不上吃，看来委员长真没吹牛皮，这帮王八蛋真要退回汉口吃咸菜去了！”
“可不是嘛！”
士兵咧嘴笑着，把空罐头盒子往后方一丢：“听说上头下了悬赏，谁捉住山胁正隆，赏大洋五万！排长，等抓了那鬼子中将，咱们连天天吃牛肉罐头！”
周围的士兵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前方的公路尽头，日军第3师团确实陷入了被动。
山胁正隆中将站在装甲指挥车里，听着两翼密集的迫击炮爆炸声，脸色铁青。
“支那军主力全压上来了！”
参谋长抓着钢盔冲上前大喊：“后方补给线被支那游击队切断，炮弹消耗过半！支那军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反扑，各联队伤亡剧烈上升！”
山胁正隆猛地拔出佩刀：“向第11军司令部发急电！请求航空兵全力掩护！请求园部司令官速派主力增援！”
“哈依！”
电报机在装甲车内急促作响。
山胁正隆的求援电波划破夜空，不仅飞到了汉口，也落在了第五战区电侦台的耳机里。
见战场态势良好，李宗仁判断，日军不久即会南撤。
五月十二日清晨。
老河口司令部里，李宗仁拍板做出了决断。
“敌军败局已定，行将南窜！”
李宗仁握着毛笔，在公文纸上飞快写下一行手令。
“给张荩忱发电报！”
李宗仁将手令递给机要参谋：“命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率所部迅速截击南窜溃败之敌，务必协同战区友军各部全歼残敌于襄花公路以南！”
军令飞出老河口。
李宗仁自信地把这个沉重的口袋底，交给了张自忠。
然而，这道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口袋底，此时早已经千疮百孔。
襄河以东，长山北麓。
冷雨顺着张自忠的雨衣下摆滴落，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浅坑。
“总座，长官部的加急电报。”
第三十三集团军参谋长郭荣博踩着泥水走上前，声音沉重：“德公命令我们迅速回击南窜之敌，堵住日军南撤通道。”
张自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南窜溃败之敌？”
张自忠苦涩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望向空旷死寂的原野。
“荣博，各部队联络上了几个？”
郭荣博面露难色，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部队联络表。
“前几天的撤退打得太乱，建制全散了。各军在山里各自为战，电台坏的坏、丢的丢。”
郭荣博叹了一口气：“到目前为止，我们手里能联络调动的，满打满算只有四个师。而且这四个师兵力都不满员，重武器在渡江的时候全扔了，子弹每人平均不到三十发。”
张自忠站在泥地中央，沉默了良久。
“四个师，也是三万健儿。”
张自忠收起电报，塞入怀中：“长官部认准了敌人要跑，那咱们就在这儿当这块铁砧板！命令各部，向南瓜店、方家集一线靠拢！”
“总座！当面情况不对头！”
郭荣博一把拉住张自忠的衣袖：“侦察兵报告，襄阳东南方向的敌第39师团和（预备役）第13师团根本没有撤退的动作！他们正在向南压过来！”
张自忠脚步停顿了一下。
“军令已下，后退就是动摇全军士气。”
张自忠拍了拍郭荣博的肩膀：“发报给各师，部署阻击位置。把电台架起来，全天候联络。”
“是！”
电台的天线在长山脚下悄悄竖起。
呼叫声、校对声在简陋的草棚里响成一片。
张自忠所部的电台，正以密集的频率，不断呼叫着散落在襄东山地里的各个师部。
这些毫无遮掩的无线电信号，在五月的阴雨天里向外扩散。
汉口，日军第11军司令部通信情报课的机要室内，几十部监听仪器正高速运转。
“报告长官！截获支那第33集团军密电码！”
一名日军少佐戴着大型耳机，猛地站起身来。
“破译出来了？！”通信课长快步走过去。
“已经完全破译！支那军使用了老旧的密码本！”
日军少佐抓起两张写满汉字坐标的草纸，手指在上面飞快指点。
“根据多台定向仪交叉测位，该电台在过去六个小时内，频繁向第一七九师、第三十七师、第三十八师以及骑兵第九师发出指示！”
“这种高密度的统帅级发报频率，绝不是普通师部或者旅部！”
通信课长眼神猛地一缩：“这是张自忠的集团军总部指挥所！”
“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南瓜店与十里长山之间，一个叫沟沿里的村庄！”
少佐在地图上按下一个红点。
五分钟后，这份绝密报告摆在了园部和一郎的办公桌上。
沙盘前，园部和一郎盯着沟沿里那个微小的村落，嘴角泛起一抹狞笑。
“南窜？溃败？”
园部和一郎抽出一支细红铅笔，直接在随枣防线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倒转箭头。
“李宗仁以为帝国的军队在逃跑，所以派了张自忠来兜底。”
园部和一郎抬起头，看着身后的作战参谋青木重诚。
“命令！”
园部和一郎语气冰冷。
“第3师团在唐县镇就地转入坚固防御，吸引李宗仁的主力继续往双沟扑！”
“（预备役）第13师团主力停止北进，立即掉头南下！”
“命令已经突入张自忠侧后方的第39师团村上支队，停止南进追击，全军原地回转！”
青木重诚大声应道：“司令官的意思是……”
“命令村上支队和第39师团主力，以两翼钳形攻势，合围沟沿里！”
园部和一郎把手里的红铅笔直接扎在沟沿里的圆圈上，笔尖刺破了纸面。
“抓住张自忠，第五战区的右翼就算彻底断了！”
“哈依！”
日军第39师团战时日记后来记录了这一刻：
“昭和十五年五月十四日，本部原定继续追击襄东残敌。午前十时，接军司令部火急电令，立即停止南进。”
“敌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驻地已被无线电侦测完全锁定，地点为十里长山沟沿里。师团主力随即实行战场大回转，由追击态势转为绝密围歼。”
五月十四日黄昏。
沟沿里村外的小道上，细雨终于停了，山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张自忠走出指挥所的茅草屋，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四面八方的山林里出奇地安静，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一名年轻的警卫员端着半碗苞谷糁小跑过来：“总座，吃点东西吧，夜里怕是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