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审讯室的灯光
崔可夫被抓的第三天，师部那栋二层小楼里的气氛，就跟外头的天气一样，冻住了。
阿列克谢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操场。雪停了，但天还阴着，灰蒙蒙的。操场上没人，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往常这时候，崔可夫那大嗓门肯定在骂娘，训他手底下那帮坦克兵。现在，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敲门声。罗科索夫斯基进来，反手关上门，脸色难看得很。
“有消息吗？”
阿列克谢摇摇头：“内务部那边，口风紧得很。梅赫利斯倒是忙上了，在崔可夫他们团搞‘政治审查’，一个个谈话，查档案，翻箱倒柜。”
“他那是趁火打劫！”罗科索夫斯基压着嗓子，可火气压不住，“崔可夫前脚进去，他后脚就把团政委换了，换上他内务部的人！这是要干嘛？要把整个团攥手里？”
“让他攥。”阿列克谢声音平静，可手指在桌上敲得梆梆响，“现在这节骨眼，谁碰崔可夫的事谁倒霉。梅赫利斯想表现，就让他表现去。咱们，干咱们该干的。”
“该干什么？眼看着兄弟被冤枉？”
“那你去内务部要人？”阿列克谢抬起眼，盯着罗科索夫斯基，“你去说崔可夫是清白的，证据是假的，口供是逼的？你信不信，你前脚进去，后脚就有人给你也编一份材料？”
罗科索夫斯基不说话了，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走，像困在笼子里的熊。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不了。”阿列克谢站起身，从衣帽架上拿下大衣，“我去趟内务部。不是要人，是……汇报工作。总得知道，他们到底想从崔可夫嘴里掏出什么。”
“我跟你去！”
“你留下。”阿列克谢穿上大衣，扣子一颗颗系好，“师里不能乱。你看好部队，训练照常，别让人看出什么。特别是崔可夫那团，你去转转，稳定军心。就说……团长临时调去学习，很快就会回来。”
“这话他们能信？”
“信不信都得这么说。”阿列克谢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老罗，管住你的嘴，还有你手下那帮营连长。谁要是胡说八道，被梅赫利斯抓住把柄，谁也救不了。”
罗科索夫斯基闷闷地“嗯”了一声。
车子再次开进内务部那个没挂牌的院子。这次，阿列克谢直接被带到了地下。水泥台阶一级级往下，越走越冷，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怪味。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
还是那个小审讯室，可这次里头不止雅戈达一个人。桌子对面还坐了个穿便服的中年人，秃顶，胖，手里转着支钢笔，看见阿列克谢进来，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看手里的文件。
“伊万诺夫同志，坐。”雅戈达指了指椅子，“这位是谢列平同志，负责崔可夫案件的专案组长。”
谢列平。阿列克谢听说过这个名字，内务部里以“效率”出名的审讯专家。他心里一沉。
“崔可夫招了。”谢列平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不止日本人的事。还供出一个小团体，在你们机械化师，甚至总参谋部，都有。”
阿列克谢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他脸上没动：“什么小团体？”
“军事技术交流小组，表面上是研究战术，实际上是给外国传递情报的窝点。”谢列平从文件里抽出几页纸，推过来，“名单在这，你看看。”
阿列克谢拿起那几页纸。手很稳，可心里翻江倒海。纸上列了七八个名字，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排在第一的，是特里安达菲洛夫。后面还有总参谋部两个作战参谋，军事学院一个教员，甚至还有一个是国防人民委员部装备局的。
“特里安达菲洛夫同志，是坦克战术专家，一直在乌拉尔军区。”阿列克谢尽量让声音平稳，“他怎么和崔可夫扯上关系？”
“一九二五年，崔可夫从中国回来，在总参作短期汇报，特里安达菲洛夫是接待人之一。之后两人一直有通信，讨论什么‘装甲集群战术’，‘大纵深突破’。通信里用了不少专业术语，也用了些……暗语。”谢列平说着，又抽出几封信的复印件，“你看看，这段：‘春耕需深耕，方能有好收成’。什么意思？崔可夫解释，是说坦克进攻要准备充分，突然性很重要。可我们的人认为，这是暗示情报传递要隐蔽，要等待时机。”
牵强附会。可阿列克谢知道，在这种地方，牵强附会就能要人命。
“这些信，崔可夫都承认了？”
“承认了。不但承认通信，还承认通过特里安达菲洛夫，认识了总参那两个参谋，四个人经常私下聚会，讨论军事，也……抱怨时政。”谢列平盯着阿列克谢，“抱怨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管的是机械化师，总参那边的事，不清楚。”
“不清楚？”谢列平身体前倾，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光，“崔可夫可说了，他们聚会时，经常提到你。说你懂坦克，懂机械化，是真正干实事的人。还说……可惜你上头有人压着，不能完全施展抱负。这话，是什么意思？”
陷阱。赤裸裸的陷阱。
阿列克谢脑子飞快地转。承认听过这话？那就是认同他们对上级的不满。不承认？可崔可夫已经“招了”。
“崔可夫同志，以前是跟我说过一些对工作的想法，主要是技术层面的。关于上级领导，他没跟我说过什么，我也没有任何不满。我对伏罗希洛夫同志，对斯大林同志，只有忠诚和服从。”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谢列平靠回椅背，和雅戈达交换了个眼神。雅戈达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伊万诺夫同志，你别紧张。组织上知道你是好同志，是军事专家。叫你过来，不是审你，是请你协助，把情况搞清楚。崔可夫这个小团体，危害很大，必须挖干净。你是他们的上级，又懂军事，有些专业问题，需要你帮忙甄别。”
“需要我做什么？”
“这几个人，你比较了解。以你的看法，他们聚在一起，真的只是为了研究军事？有没有可能，是在掩护别的活动？”
阿列克谢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灯光太亮，照得他眼睛发花。他知道，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那几个人的命运。
“谢列平同志，雅戈达同志。”他抬起头，看着对面两个人，“我是个军人，看问题从军事角度出发。特里安达菲洛夫，是全军顶尖的坦克战术专家，他脑子里除了坦克和打仗，装不下别的。总参那两个参谋，我接触不多，但听说业务能力很强。他们聚在一起研究装甲战术，完全可能，也很有必要。咱们红军的机械化作战理论，本来就需要这些人去摸索，去争论。”
他停顿一下，看到谢列平皱起了眉，赶紧接着说：“但是，如果他们私下抱怨时政，说怪话，那肯定是错误的，必须批评教育。至于有没有间谍活动……我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我认为，可能性不大。这些人都是军事骨干，国家培养他们花了很大代价。如果真是特务，那他们的破坏力远不止现在发现的这些。”
又是一阵沉默。谢列平用手指敲着桌子，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你的意见，我们会考虑。”谢列平最终说，“不过伊万诺夫同志，有句话你得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革命的犯罪。现在斗争形势复杂，有些人藏得很深。光看业务能力，不行，得看政治，看本质。”
“是，我明白。”
“好了，今天先到这。”雅戈达站起来，“崔可夫的案子，还在深挖。你们师里的审查，梅赫利斯同志会继续。你的任务，是稳住部队，特别是崔可夫那个团，不能乱。机械化军的组建，是斯大林同志亲自抓的，不能受影响。明白吗？”
“明白。”
离开地下室，重新走到外面，虽然天还是阴的，可阿列克谢却觉得光线刺眼。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特里安达菲洛夫家。”
司机一愣：“师长，去哪儿？”
“莫斯科大学附近，教员宿舍。我知道地址，快。”
车子发动。阿列克谢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知道自己去这一趟有风险，可能会被内务部的人看见。可他必须去。特里安达菲洛夫那脾气，要是被内务部的人找上门，一句话说不对，就完了。他得去提个醒，哪怕只是暗示。
可到了地方，他心就凉了半截。特里安达菲洛夫住的那栋小楼下面，停着辆黑色轿车，两个穿蓝制服的人靠在车边抽烟。看到他车过来，都直起身看。
来晚了。
阿列克谢没下车，对司机说：“掉头，回去。”
车子调头，离开。后视镜里，他看到特里安达菲洛夫被两个人夹着，从楼里出来。那个总是昂着头的战术专家，这会儿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