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八月兵棋
一九三九年八月中旬，莫斯科。
“德军进攻的发起时间，最迟不会超过九月初。”情报部长指着沙盘上德军的集结区域，声音干涩，“他们的装甲矛头将主要从西里西亚和东普鲁士出发，从北、西、西南三个方向实施向心突击，目标是迅速分割、包围并歼灭波兰军队主力于维斯瓦河以西。波兰人缺乏有效的反坦克手段和空中掩护，他们的抵抗，估计很难持续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月后，德军兵锋将直抵苏联边境。失去波兰这个缓冲，苏联将直接面对世界上最强大的陆军。
“我们的部队，按照现有部署，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前出到边境，并完成进攻展开？”阿列克谢用指示棒点了点几个红色小旗聚集的纵深区域。
负责作战的副部长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艰难道：“总参谋长同志，按照现有预案和部队战备等级，从接到命令，完成动员，开进，到在边境完成进攻部署，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天。这还不算可能遭遇的波兰军队零星抵抗、道路拥堵、后勤保障等因素的影响。而且，我们的大部分坦克部队还在换装和训练，T-34的数量严重不足，BT系列和T-26的机械故障率很高……”
十五到二十天。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德军可能已经彻底粉碎波兰抵抗，甚至开始在边境以胜利之师的姿态进行休整和新的部署。
阿列克谢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指示棒。时间，又是时间！他们永远在和时间赛跑，却永远落后一步。斯大林和莫洛托夫与德国人的谈判还在拖延，但希特勒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动，不会等待。他们必须做出决断，一个大胆的、甚至冒险的决断。
他走到沙盘前，用指示棒将几个代表最精锐的坦克军和机械化军的红色小旗，从纵深位置，猛地向前推，一直推到紧贴苏波边境线的后方。
“不能再等了。”阿列克谢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作战室里回荡，“我们必须改变部署。将西部军区、基辅军区最精锐的快速兵团——至少六个坦克旅、三个机械化军的主力，立即前出，秘密部署到边境线附近，进入预设的进攻出发阵地。部队保持无线电静默，夜间机动，严密伪装。后勤保障和弹药基数，要提前秘密前送，囤积在边境附近的隐蔽地点。”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将主力，尤其是宝贵的装甲部队，提前推到边境线，这意味着极高的风险。一旦被德军或波兰方面提前发现，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外交甚至军事冲突。而且，部队在边境长期保持进攻姿态，对后勤、保密、士兵心理都是巨大考验。
“总参谋长同志，这……这太冒险了！”一个老成持重的参谋忍不住开口，“一旦暴露，德国人可能会以此为借口，指责我们背信弃义，甚至提前向我们发动攻击！而且，部队在边境长期待机，装备磨损、士气都会出问题！”
“冒险？”阿列克谢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等到德国人彻底打垮波兰，把坦克开到我们鼻子底下，那就不叫冒险，那叫等死！我们现在冒险，是为了抢在德国人完全消化波兰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我们应得的，也是我们必须拿到的地盘——西乌克兰和西白俄罗斯！有了这片土地，我们才能获得宝贵的战略纵深，将国境线向西推进数百公里！”
他用指示棒重重敲打着沙盘上那片属于波兰东部的区域：“这里，历史上就是基辅罗斯的土地，1921年被波兰资产阶级强行夺走。现在，是拿回来的时候了！但怎么拿？等德国人替我们打下来，然后施舍给我们？还是等波兰人彻底崩溃，变成无主之地，我们再慢悠悠地去接收？不！我们必须自己动手，用最快的速度，在德国人反应过来之前，用钢铁的履带碾过去，造成既成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惊人的战略构想，然后继续说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执行这种高速、果决、甚至野蛮的突进任务的指挥官。这个人，必须冷静、大胆、精通装甲兵运用，并且……有在绝境中执行命令的坚定意志。”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西部军区的一个红色小旗上，旁边标注着“参谋长：罗科索夫斯基中将”。
“我提议，由西部军区参谋长，康斯坦丁·罗科索夫斯基中将，统一指挥这次‘西进’行动的快速集群。他在诺门罕有经验，熟悉合成作战，而且……”阿列克谢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他懂得如何在复杂和困难的局面下，完成任务。”
提到罗科索夫斯基，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下。大家都知道这位将军刚刚从劳改营回来，启用他担任如此重要的突击集群指挥，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争议和风险的决定。但没有人质疑阿列克谢的提名，至少现在不敢。
“那么，总参谋长同志，”情报部长小心地问，“我们行动的时机是？”
阿列克谢走回沙盘前，死死盯着代表德波边境的那条线，仿佛能透过沙盘看到即将燃起的战火。“时机，就是德国人动手的那一刻！不，甚至要更早！一旦确认德军大举越境，对波兰腹地发起决定性突击，波兰政府陷入混乱，军队主力被击溃，我们的部队就必须立刻出击！以‘保护西乌克兰和西白俄罗斯同胞免受战火’、‘恢复历史正义’的名义，越过边境，向预定目标高速推进。行动要快，要猛，要不顾一切！不给德国人留下任何插手或质疑的时间！”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火焰：“这不是一场战役，这是一场抢时间的赛跑。我们要抢在希特勒的餐刀完全切开波兰这块蛋糕之前，狠狠地切下属于我们的那一大块！为此，我们可以不择手段！”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沉闷的轰鸣和人们粗重的呼吸。阿列克谢的计划，大胆，激进，充满风险，甚至有些不择手段。但这或许是当前唯一可能为苏联争取到最大利益、改善极端不利战略态势的方法。
“立刻制定详细计划。”阿列克谢放下指示棒，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更显凝重，“部队前出部署方案，后勤保障方案，通讯保密方案，政治宣传口径，还有……与内务部边防部队和特别部门的协同方案。记住，绝对保密！在命令下达前，任何关于部队前调的意图，都不能泄露！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虽然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
“散会。作战部长留下。”
其他人离开后，阿列克谢对留下的作战部长低声说：“以总参谋部绝密指令形式，给罗科索夫斯基同志发报。内容：‘做好执行‘西方特别任务’之准备。详细计划随后送达。要求：快速，坚决，隐秘。阅后即焚。伊万诺夫。’”
“是！”
作战部长匆匆离开。阿列克谢独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衬衫。他仿佛看到无数的坦克、车辆、士兵，在夜色和伪装下，向着西部边境悄然移动。他也看到了罗科索夫斯基接到密电时，那张深沉而坚定的脸。
这步棋，下得极大，也极险。
但棋盘对面，希特勒已经落子。他必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