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九二八年的第一场雪
一九二八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才十一月初，莫斯科就白茫茫一片了。可这雪盖不住卢比扬卡大楼那股子味儿——那是消毒水、旧纸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味道混在一块儿。
阿列克谢·伊万诺夫坐在内务部三楼审讯室外的木头长椅上，屁股都快坐麻了。这是他今年第三次被“请”来“谈话”。每次都说“例行程序”，可每次坐在这儿，看着墙上那个光秃秃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他都觉得自个儿像砧板上的肉。
门开了，出来个人，脸白得跟纸似的，走路直打晃。阿列克谢认识他，是炮兵总局的一个处长，上个月还在演习场上见过。那人看了阿列克谢一眼，眼神空空洞洞的，啥也没说，被两个蓝制服夹着走了。
“伊万诺夫同志，请进。”雅戈达那张瘦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审讯室跟去年没啥两样，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连墙上的水渍都还在老地方。可这回屋里多了个人——梅赫利斯，他机械化师的那个政委，正坐在雅戈达旁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冲他点了点头，那笑容假得能拧出水来。
“坐吧，伊万诺夫同志。”雅戈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天儿冷，喝口茶？”
桌上真摆着杯茶，还冒着热气。阿列克谢没动，直挺挺地坐下：“谢谢，不渴。有啥事直说吧，师里还一堆活儿。”
“工作要紧，可思想工作更要紧。”梅赫利斯接过话头，声音尖细，像刀子划玻璃，“这不，年底了，组织上要全面了解干部情况。你是全师主官，又是年轻干部的代表，有些情况得跟你核实核实。”
阿列克谢心里冷笑。核实？不就是想从他这儿掏点东西，好去整别人么？
“您问，我知道的都说。”
雅戈达翻开个厚厚的卷宗：“先说个近的。你们师参谋长罗科索夫斯基，波兰裔，以前在沙皇军队干过，是图哈切夫斯基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吧？”
“对。但他在国内战争立过功，三次红旗勋章。到机械化师这两年，训练抓得实，战术有想法，是个好参谋长。”
“有人说他对党的政策有看法，特别是对农业集体化，私下发过牢骚。有这事吗？”
阿列克谢脑子里飞快地转。罗科索夫斯基是说过两次，说老家来信，村里搞集体化太急，牲口杀了大半，春耕要麻烦。可这话能认吗？认了，罗科索夫斯基就完了。
“我没听过。”他面不改色，“罗科索夫斯基同志政治学习很积极，每次师党委会都带头发言拥护党的政策。您说的那些，可能是有人传闲话，断章取义。”
梅赫利斯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抬头盯着他：“伊万诺夫同志，包庇可是要负责任的。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我是军事主官，对下属的工作表现负责。罗科索夫斯基同志在工作上没任何问题。至于私下说什么，我没听见，就不能乱说。这是原则。”
屋里静了几秒，只有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
雅戈达换了个话题：“那说说你自己。你两次去德国，跟不少德国军官、工程师打过交道。据我们了解，其中有些人后来被证实是情报人员。你就没察觉？”
来了。这根棍子迟早要打下来。
“我是去搞技术的，看坦克，看工厂。接触的人都是经外贸部门和总参外事局安排的。他们是干啥的，我真不知道。我所有的活动都有记录，有报告，有同行人员证明。您要觉得有问题，可以查。”
“是在查。”雅戈达从卷宗里抽出张照片，推过来，“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上是个穿西装的德国人，戴眼镜，有点面熟。阿列克谢想了想，记起来了：“哈恩，克虏伯的工程师。一九二二年见过，谈过技术转让。后来没联系了。”
“他去年被捕了，罪名是为苏联从事间谍活动。他供认，给过你一份‘特殊礼物’——不是图纸，是一笔钱，五千美元，存在瑞士银行。有这事吗？”
阿列克谢脑子“嗡”的一声。血往上涌，他强迫自己稳住，手指在桌子下面掐了掐大腿。
“没有。绝对没有。他给过图纸，我们付了钱，交易就两清了。什么瑞士银行，我听都没听过。这是诬陷。”
“诬陷？人家连账号、密码都说得有鼻子有眼。”雅戈达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像锥子，“伊万诺夫同志，你是聪明人。我们知道你是军事专家，国家需要你。可你要是跟外国情报机关扯上关系，那性质就变了。斯大林同志可最恨这个。”
他把斯大林抬出来了。阿列克谢感到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凉。
“我可以用党性担保，我没有拿过德国人一分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的事。哈恩为什么这么说，我不清楚。也许是被逼的，也许是想拉人垫背。请组织上彻底调查，还我清白。”
又是一阵沉默。梅赫利斯和雅戈达交换了下眼神。
“好吧，这个问题先放一放。”雅戈达合上卷宗，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伊万诺夫同志，你得理解。现在斗争形势复杂，托洛茨基分子虽然垮了，可他们的思想流毒还在。军队不是真空，有些人在专业工作的幌子下，隐藏真实想法。你是年轻干部，更要擦亮眼睛，站稳立场。明白吗？”
“明白。”
“回去写份材料，详细说明两次去德国的全部经过，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越细越好。另外，你们师里，有没有人对现行政策不满，对领导有议论，平时发牢骚的，你留个心，及时向梅赫利斯同志报告。这也是对你的考验。”
“是。”
走出卢比扬卡大楼，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风雪里晕成一团团黄蒙蒙的影子。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疼，可也比楼里那味儿强。
他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让脑子清醒清醒。哈恩那件事，肯定是栽赃。可人家敢这么干，说明上头有人想动他。是谁？雅戈达？梅赫利斯？还是更上面？
他想起离开时，雅戈达最后那句话：“对了，斯大林同志可能近期要见你，谈谈机械化军建设的事。你准备准备。”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老把戏了。
回到师部，已经晚上九点多。参谋长罗科索夫斯基还在办公室，对着地图琢磨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眼圈发黑。
“谈完了？没事吧？”
“暂时没事。”阿列克谢脱掉大衣，挂上，走到炉子边烤手，“问了你，问了去德国的事，还塞给我个屎盆子。”
他把哈恩的事简单说了。罗科索夫斯基脸色变了：“这是要下死手啊！你得赶紧想办法！”
“想啥办法？找谁？现在这情况，谁沾上谁一身腥。”阿列克谢在炉边坐下，感觉浑身的劲儿都被抽干了，“老罗，梅赫利斯盯上你了，说你议论集体化。你最近嘴上把点门，别啥都说。”
罗科索夫斯基苦笑：“我爹来信，说村里饿死人了。我能当没看见？”
“看见也得憋着！除非你想进去陪那些‘托派分子’！”阿列克谢声音高了，又赶紧压下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关上门，“听着，咱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错，全完蛋。机械化师是咱们的护身符，只要部队在，只要咱们还有用，就暂时安全。所以，训练不能松，演习必须出彩。其他的，装聋作哑。”
罗科索夫斯基沉默了，盯着炉火，半天才说：“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打仗那会儿，白匪的子弹没要了命，现在……”
“现在不一样。”阿列克谢打断他，“现在是自个人整自个人。更狠。”
窗外，风卷着雪片子，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远处营区传来熄灯号，悠长，凄凉。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刺耳得很。阿列克谢抓起听筒：“我是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同志，我是波斯克列贝舍夫。”电话那头是斯大林秘书那特有的、平板无波的声音，“明天上午十点，到克里姆林宫办公室。斯大林同志要见你。单独。”
电话挂了。阿列克谢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罗科索夫斯基看着他：“又是什么事？”
“斯大林召见。明天上午。”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爆了一声，火光跳动，映得两张年轻但已刻满风霜的脸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