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将军们的会面
九月五日，波兰东南部，距离利沃夫约五十公里的一处临时野战机场。
康斯坦丁·罗科索夫斯基中将从嘎斯汽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因长途颠簸而有些皱褶的军装。他脸上带着连日指挥作战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沉静。他特意没有佩戴过多的勋章，只保留了象征总参谋部职务的领章和必要的军衔标识。他身后跟着两名参谋军官和一名翻译。
对面，从半履带车上跳下来的，正是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将。他穿着标准的德国陆军将官野战服，风纪扣一丝不苟，胸前挂着铁十字勋章，步履生风，带着德国军人特有的那种职业化的精干和隐隐的傲慢。他身后同样跟着副官和参谋。
两人几乎同时向跑道中央那张临时摆上的、铺着粗糙军用毯子的木桌走去。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带着职业军人打量潜在对手时的锐利审视。
“古德里安将军。”罗科索夫斯基首先停下脚步，用俄语说道，同时微微点头。翻译立刻用德语重复。
“罗科索夫斯基将军。”古德里安也在适当距离停下，用德语回应，同样点头致意。他的目光在罗科索夫斯基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这位刚刚从劳改营释放、旋即被委以重任指挥快速集群的苏联将军有些好奇。“感谢你抽时间前来。希望前线的些小摩擦，没有给我们这次会面蒙上阴影。”他意有所指，显然知道了布格河边的不愉快。
“摩擦往往源于缺乏沟通和清晰的规则。”罗科索夫斯基平静地回答，走到桌子一侧坐下。古德里安在对面坐下。双方参谋站在身后，翻译立于一侧。
“我同意。”古德里安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这是根据我们双方最高统帅部昨晚达成的初步谅解，草拟的‘实际控制线’和‘非军事缓冲区’示意图。以布格河、桑河为大致分界，但具体到地段，需要根据当前部队位置微调。比如，在利沃夫以南地区，我部先头部队已经控制A镇，而贵军一部据报出现在B村，这造成了重叠。”
罗科索夫斯基看着地图，德军标注的界线，明显比苏军预期的更靠东，尤其是在南线，几乎将利沃夫完全划入德军“利益范围”，这与莫斯科的指示有出入。
“古德里安将军，这份示意图，恐怕与我所知的精神有所偏差。”罗科索夫斯基指着利沃夫，“根据协议，利沃夫及其周边地区，属于有待‘政治协商’的区域。在我接到的命令中，我部有责任维持该地区的‘秩序’，直到更高层达成最终协议。贵部出现在A镇，是否操之过急？”
古德里安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罗科索夫斯基将军，战争不等人，形势瞬息万变。我军在南部进展顺利，自然要巩固战果，控制关键交通节点。A镇是通往利沃夫的要道，我们必须控制。至于‘政治协商’，那是柏林和莫斯科的外交官们的事情。我们军人的职责，是确保在谈判桌上，我们拥有更多实实在在的筹码，不是吗？”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甚至有些无礼。潜台词是：谁先实际占领，就是谁的。德军在南部推进更快，所以要多占。
罗科索夫斯基面色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我理解将军的逻辑。但我也必须提醒，未经协商的单方面行动，容易造成误判，甚至冲突。我部在B村的存在，是为了警戒和收容难民，并非意图与贵部争夺A镇。但如果贵部继续向利沃夫方向推进，与我部警戒部队发生接触，我不能保证局势不会升级。”
“升级？”古德里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盯着罗科索夫斯基，“罗科索夫斯基将军，你我都是装甲兵出身，都明白速度和突然性的价值。但我也相信，我们都清楚，在这个时候，我们两军之间发生任何规模的武装冲突，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除了伦敦和巴黎的那些绅士。我想，这也是贵国最高领导层派你坐在这里的原因——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确保我们都能拿到各自应得的那份。”
他稍微缓和了语气，但话里的威胁意味仍在：“所以，我建议，就以目前实际控制线为基础，划定一个十公里宽的缓冲带。双方一线部队后撤至缓冲带外，只留少数观察哨。具体界线，由我们的参谋人员根据地图和当前位置详细划定。利沃夫问题，暂时搁置，双方都不再向该城市中心及主要通道派遣成建制部队。如何？”
罗科索夫斯基沉吟着。古德里安的方案，虽然依旧对苏方不利（意味着默认德军对A镇及以南区域的控制，并限制了苏军向利沃夫的进一步动作），但至少暂时避免了直接冲突，并将最棘手的利沃夫问题踢给了上层。这可能是当前最务实的选择。继续强硬对峙，一旦走火，后果不堪设想，斯大林绝不会原谅他。
“可以。”罗科索夫斯基最终点头，“以实际控制线为基础，划定十公里缓冲带。具体细节，由双方参谋在今天日落前敲定。利沃夫问题，暂不派成建制部队进入，但双方可各派一支连级以下的小分队，在缓冲区外缘监督停火。另外，所有战俘和平民交换事宜，也应纳入讨论。”
“很合理。”古德里安似乎对罗科索夫斯基的务实感到满意，他靠回椅背，语气带上了一丝职业性的好奇，“罗科索夫斯基将军，我听说，你的部队在突破波兰东部边境时，速度相当快。尤其是，似乎投入了相当数量的新型坦克，炮塔形状很特别，前装甲倾斜……与我们得到的情报不太一样。能透露一下吗？纯属技术上的好奇。”
他在打听T-34。罗科索夫斯基心中警惕，面上淡然：“那是我们红军的新装备，还在测试中。数量不多。比不上将军麾下久经战阵的三号和四号坦克。”
“谦虚了。”古德里安笑了笑，显然不信，“能在复杂地形和糟糕路况下保持那样的推进速度，机械可靠性应该不错。前倾斜装甲是个聪明的设计，会增加跳弹概率。看来，贵国的坦克设计师，也懂得从实战中学习。”
这话看似称赞，实则是在试探苏军坦克的设计理念和技术水平。罗科索夫斯基岔开话题：“战争是最好的老师。不过，我们现在更应该关注的，是如何让这片土地尽快恢复平静，减少平民的伤亡。”
“啊，平民。”古德里安的笑容淡去，露出一丝漠然，“战争的附带损伤，总是难以避免。波兰人选择了错误的方向，代价自然要由他们自己承担。好了，公事谈完了。”
他站起身，罗科索夫斯基也站起来。两人的身高相仿，目光再次平视。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见面，罗科索夫斯基将军。”古德里安伸出手。
“我也希望如此，古德里安将军。”罗科索夫斯基握住对方的手。德国将军的手干燥有力。
握手很快分开。两人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队。自始至终，没有一丝真正的友好，只有职业军人之间的谨慎、试探，以及对潜在对手的评估。
坐进车里，罗科索夫斯基对参谋说：“把会谈纪要立刻加密发回总参谋部。另外，通知前线各部队，严格遵照即将下达的缓冲带规定，没有命令，绝对不允许与德军发生任何接触，更不许开火。”
“是！”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充满象征意义的废墟机场。罗科索夫斯基回头看了一眼，古德里安的车队也正在离开，扬起一路尘土。
会面结束了，暂时的冲突风险被压下。但罗科索夫斯基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古德里安那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对苏军装备技术的刺探，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这不是盟友，这只是一个暂时停下脚步、正在仔细观察你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