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伦敦与巴黎的无力怒吼
九月三日，伦敦，下议院。
首相内维尔·张伯伦站在讲台后，手里没有拿讲稿。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但往日那种刻意保持的镇定和优越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苍老，以及被接连不断的打击彻底碾碎信心后的灰败。他的声音嘶哑，不再洪亮，甚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
“……就在今天清晨，我们收到了来自华沙的最后一份绝望的求援电报。波兰政府和军队，正在遭受来自西面的、蓄谋已久的、野蛮的德国侵略，以及来自东面的、背信弃义的、同样野蛮的苏联入侵。两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独裁政权，像饥饿的豺狼一样，扑向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国家，将其撕成碎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议员们——有和他一样面色灰败的保守党同僚，有面带怒色和“早就警告过你”神情的反对党（特别是工党和自由党）议员，也有面无表情、但眼中深藏忧虑的后座议员。
“先生们，女士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过去政策的对错——尽管历史的审判终将到来。我们今天在这里，是为了面对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我们，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以及我们的盟友法兰西共和国，对波兰的庄严承诺和条约义务，正在我们眼前，被最无耻的方式践踏。波兰正在流血，正在死亡。而我们，除了在九天前对德国宣战之外，至今……至今未能向我们在中欧的盟友，伸出任何实质性的援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我谴责。九天了，从9月1日德军入侵波兰、英法对德宣战，已经过去了九天。但这九天里，除了皇家海军加强了对德国的海上封锁，皇家空军增加了对德国的侦察飞行（以及一些象征性的传单空投）外，英国和法国在西线陆地边境，几乎没有采取任何进攻行动。法国陆军主力依旧躲在马奇诺防线后面，英国远征军只有先头部队抵达法国，主力还在动员和运输中。全世界都在看着，看着英法这两个曾经的世界霸主，除了“宣战”这个空洞的词语，对正在被肢解的波兰，束手无策。
“现在，”张伯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最后的、绝望的决心，“苏联，这个同样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却比希特勒更加虚伪和贪婪的政权，也将其沾满鲜血的爪子伸进了波兰。这意味着，波兰的抵抗，将迅速而彻底地崩溃。这意味着，希特勒和斯大林，这两个人类的公敌，已经完成了对中欧的第一次肮脏瓜分。这意味着，欧洲的力量平衡，已经被彻底、永远地打破。自由、民主、法治所面临的威胁，从未如此迫在眉睫，如此致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接下来这段话：“因此，我代表国王陛下政府，在此郑重宣布：鉴于苏联对波兰的武装入侵，其行为已构成对欧洲和平与安全的严重威胁，并与国际法和最基本的道义准则完全相悖，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从即日起，断绝与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一切外交关系！我们将召回驻莫斯科大使，并要求苏联驻伦敦大使在四十八小时内离境！同时，我们将立即推动在国际联盟，联合一切热爱和平、尊重主权的国家，对苏联的侵略行径，实施最严厉的外交谴责和经济制裁！”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复杂的声浪。有零星的掌声（主要来自反对党和部分后座议员），但更多的是一片沉重的沉默。断绝外交关系，谴责，制裁……这些听起来很强硬，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实。波兰已经完了。英法无力阻止。而对苏联的制裁，在目前德国这个更直接、更危险的敌人面前，又能有多少实际效果？甚至可能将苏联进一步推向德国一边。
张伯伦看着台下反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知道，这番讲话，与其说是宣示决心，不如说是为失败的政策寻找一块遮羞布，是为无法兑现的承诺做出一个苍白无力的交代。他仿佛看到了历史的嘲讽，看到了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他木然地站着，直到议长示意他坐下。
接下来，反对党领袖，工党的克莱门特·艾德礼起身发言。他的声音沉稳，但带着尖锐的批判：“首相先生发表了一份迟来的、但必要的声明。然而，我们必须指出，今天的悲剧，根源在于政府长期以来对希特勒危险性的误判，对绥靖政策的固执坚持，以及对集体安全体系（包括与苏联合作可能性）的傲慢忽视！慕尼黑出卖了捷克，现在，波兰被德国和苏联瓜分，而我们，除了空洞的言辞和毫无效果的制裁，还能做什么？我们的人民有权问：我们的军队在哪里？我们的盟友在哪里？我们捍卫条约和正义的决心，难道只停留在唐宁街的声明和议会的辩论中吗？”
他的发言获得了更多，也更响亮的掌声。张伯伦低着头，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在巴黎，国民议会的气氛更加激烈，也更加绝望。总理爱德华·达拉第的讲话不断被愤怒的质询和嘲讽的嘘声打断。
“制裁苏联？这有什么用？能阻止斯大林的坦克吗？能救回波兰吗？”一名右翼议员咆哮道，“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向德国发动全面进攻！趁希特勒的主力还在波兰，撕碎西线的德军！这才是对波兰真正的援助！而不是在这里玩外交辞令的游戏！”
“进攻？拿什么进攻？”一名左翼议员反唇相讥，“我们的将军们只相信马奇诺防线！我们的军队缺乏进攻的意志和装备！而且，空军在哪里？坦克在哪里？难道要我们的士兵用血肉之躯去冲击齐格菲防线吗？”
会场一片混乱。达拉第脸色铁青，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争吵和喧哗中。法国人内部的政治分裂、对战争的恐惧、对军队领导层的不信任，以及对局势彻底失控的恐慌，在此刻暴露无遗。与英国至少还能保持表面辩论秩序不同，法国的议会几乎成了宣泄绝望和互相指责的场所。
最终，国民议会勉强通过了一项与英国类似的决议：谴责苏联侵略，断绝外交关系，支持国际制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纸空文。法国的注意力，早已从如何拯救波兰，转向了如何自保——如何加强马奇诺防线，如何催促英国加快派遣远征军，如何应对德国在解决波兰后必然发动的西线攻势。
在伦敦和巴黎的政府声明和议会争吵通过电波传向世界的同时，两国的报纸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刊登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双头怪兽：希特勒与斯大林瓜分波兰！》
《文明的背叛：苏联加入侵略者行列！》
《英法的誓言与无力的现实》
《欧洲的末日？》
咖啡馆、酒馆、街头，人们拿着报纸，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忧虑、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战争真的爆发了，而且比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坏。敌人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最强大的独裁帝国联手。而自己的国家，除了愤怒的谴责和遥远的海上封锁，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一种“被出卖”、“被孤立”、“大难临头”的悲观情绪，在英法两国民众中迅速蔓延。
而在大西洋彼岸，华盛顿的白宫和国会山，也笼罩在凝重的气氛中。罗斯福总统发表了措辞强烈的声明，谴责德苏对波兰的侵略，呼吁各国维护国际法和主权原则。但同时，他也再次强调，美国将保持中立，但会“以一切合法手段”，援助遭受侵略的国家。这被视为对“现购自运”原则修改中立法案的进一步铺垫，但距离美国直接介入欧洲事务，依然遥远。
波兰的悲剧，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西方民主国家在战前外交失败、军备松懈、意志涣散后的虚弱与无力。他们的谴责声浪再高，也掩盖不了战场上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那份眼睁睁看着盟友灭亡、却无力救援的深刻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