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迫近的婚礼
从基辅返回莫斯科的旅程，阿列克谢·伊万诺夫选择了夜间列车。在摇晃的专列车厢里，他几乎一夜未眠。赫鲁晓夫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激烈尖锐的质问声，与基辅春夜第聂伯河上破碎的灯火、朱可夫沉稳坚定的保证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地方实力派的抵触，军队内部对“肮脏外交”的疑虑（尽管朱可夫没有明说，但阿列克谢能感觉到），都是潜在的隐患，如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礁。而“东方堡垒”计划的实施，必然会触及更多地方利益，引发更多类似赫鲁晓夫式的反弹。
他需要斯大林更明确、更有力的支持，来压制这些杂音。但同时，他又必须小心翼翼，不能让斯大林觉得他“连地方干部都驾驭不了”。这中间的尺度，极难把握。
清晨，列车驶入莫斯科火车站。灰色的晨雾笼罩着城市，月台上已经有早班的行人和士兵。阿列克谢刚走下火车，早已等候在站的副官就匆匆上前，低声报告：“总参谋长同志，波斯克列贝舍夫同志来过电话，斯大林同志让您今天上午，方便的时候，去克里姆林宫一趟。另外……”副官犹豫了一下，“谢苗诺娃同志也来过电话，问您是否平安返回，并说……如果方便，她想约您今晚见面，在‘布拉格’餐厅。她说……有重要的事情想和您谈谈。”
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从基辅的争吵中抽身，立刻又要面对这棘手的私人问题。而且，是“有重要的事情”。会是什么？斯大林那边的催促？还是她个人的决定？
“回复谢苗诺娃同志，谢谢她的关心。今晚八点，‘布拉格’餐厅，我会准时到。”阿列克谢对副官说，然后直接坐上车，“去克里姆林宫。”
上午九点，斯大林办公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办公室里依旧烟雾缭绕。斯大林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他穿着那件常见的灰色军便服，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苏联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什么。看到阿列克谢进来，他指了指地图。
“回来了，伊万诺夫同志。基辅怎么样？赫鲁晓夫那家伙，又发牢骚了吧？”斯大林头也不抬地问，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阿列克谢心里一惊，但面上保持平静：“是的，斯大林同志。赫鲁晓夫同志对工业搬迁计划有些情绪，主要是担心影响乌克兰的工业和民心。不过，经过解释，他已经表示会坚决执行中央决定。”
“情绪？”斯大林哼了一声，直起身，拿起烟斗，“他可不是只有情绪。他给莫洛托夫也写了信，说我们和德国人接触是‘危险的游戏’，说我们‘可能重蹈沙皇外交的覆辙’。这个乌克兰佬，以为守着粮仓和煤铁，就可以对中央指手画脚了。”
阿列克谢沉默。斯大林显然什么都知道了，而且对赫鲁晓夫的不满心知肚明。
“不过，他能干活。”斯大林话锋一转，吸了口烟，“乌克兰需要他这样强势的人去镇着。发发牢骚，只要不耽误正事，就由他去。你的‘东方堡垒’计划，必须推进，不要受这些杂音干扰。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告诉我，或者找贝利亚。地方上谁敢阻挠，让内务部去处理。”
“是，斯大林同志。”阿列克谢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斯大林的态度是明确的。
“朱可夫那边呢？防御搞得怎么样？”斯大林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朱可夫同志很有干劲，思路清晰。他正在调整部署，重点加强利沃夫和文尼察方向的机动力量和反坦克防御。但部队缺编和装备不足的问题依然突出，需要时间。”阿列克谢汇报。
“时间……”斯大林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变得深邃，“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和德国人的谈判，莫洛托夫在拖，但希特勒的耐心有限。我们必须在他失去耐心、或者察觉我们在拖延之前，尽可能多地完成准备。”
他顿了顿，看着阿列克谢，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随意了些：“对了，你和那位谢苗诺娃同志，相处得怎么样？我听说，你们见过几次了？”
终于来了。阿列克谢稳住心神，回答道：“是的，斯大林同志。见过两次，谢苗诺娃同志……很好，有知识，也很得体。”
“那就好。”斯大林脸上露出一种近似长辈关怀的笑容，“叶卡捷琳娜是个好姑娘，出身革命家庭，思想进步，工作认真。你年纪也不小了，总是一个人，不像话。革命者也需要家庭，需要温暖。我看，你们可以考虑把关系定下来了。现在局势紧张，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稳定的家庭作为后盾。你说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确的指令，而非建议。阿列克谢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挺直身体，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是，斯大林同志。我……会认真考虑的。”
“考虑？”斯大林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变得锐利，“伊万诺夫同志，有些事，当断则断。你现在是总参谋长，是国家的重要领导人，你的个人生活，也关系到稳定。一个单身的、忙碌的总参谋长，和一位有家庭的、稳重的总参谋长，在人们眼中的分量是不同的。叶卡捷琳娜同志很适合你，她的家庭背景也能为你提供一些……必要的支持。我希望，在我下次问起的时候，能听到好消息。明白吗？”
“明白，斯大林同志。”阿列克谢垂下目光。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这不仅仅是一场婚姻，这是一道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是斯大林将他更深地绑定在这个体系上、同时也将一双“可靠”的眼睛安排在他身边的举措。
“好了，去忙吧。‘东方堡垒’的计划，抓紧。和德国人的谈判，继续关注。还有，注意身体。”斯大林挥挥手，结束了这次召见。
走出克里姆林宫，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阿列克谢坐进车里，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冰冷。他知道，与叶卡捷琳娜的“重要谈话”内容，已经无需猜测了。斯大林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指示。
晚上八点，“布拉格”餐厅。这家位于阿尔巴特街的餐厅以捷克风味闻名，环境比“阿拉格维”更雅致安静。阿列克谢到的时候，叶卡捷琳娜已经等在预定的靠窗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连衣裙，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比平时盘发时显得柔和了一些。看到阿列克谢，她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但阿列克谢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决然？
“晚上好，伊万诺夫大将同志。”叶卡捷琳娜说。
“晚上好，谢苗诺娃同志。抱歉，让你久等。”阿列克谢坐下。两人点了简单的晚餐。
短暂的沉默后，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阿列克谢，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伊万诺夫同志，今天请您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和您说。”
“请讲。”阿列克谢平静地看着她。
叶卡捷琳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聚勇气：“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认识，是源于……组织上的关心。我也知道，您工作非常繁忙，身负重任，可能……并没有太多时间和心思考虑个人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见阿列克谢没有打断，继续道：“我思考了很久。在当前这样的时局下，每个人都应该为国家、为更重要的事情贡献力量。我个人……很敬佩您的为人和工作。如果……如果您觉得合适，我愿意……和您一起生活，组建家庭。这样，也许能为您分担一些后顾之忧，让您能更专心地工作。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最终的决定，完全尊重您的意愿。”
她说得很委婉，也很“得体”，完全符合一个“思想进步”、“识大体”的女性形象。但阿列克谢听出了话语背后那不容拒绝的力量——组织的意愿，斯大林的指示。她不是在“提议”，她是在“传达”，同时也在巧妙地为自己保留了“尊重对方意愿”的姿态。
阿列克谢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庞清秀，眼神努力保持着平静，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握紧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也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或许同样身不由己。
“谢苗诺娃同志，”阿列克谢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感谢你的……信任和提议。我同样认为，稳定的家庭对工作有帮助。你是一位优秀的同志。如果你愿意，我同意。我们可以……尽快办理手续。”
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情感的告白，只有基于“工作需要”和“组织安排”的、冰冷而务实的结合。这就是他们的婚姻。
叶卡捷琳娜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掩埋了。她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好。那……我听您安排。”
晚餐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结束。两人商量了最简单的结婚流程：去民政局登记，不举办任何仪式，只通知最必要的几个人。叶卡捷琳娜会搬进格拉诺夫斯基大街的公寓。
走出餐厅，夜晚的莫斯科春风和煦。阿列克谢送叶卡捷琳娜回家。到了公寓楼下，她下车，转身看着他。
“那……再见，伊万诺夫同志。”
“再见，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叶卡捷琳娜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阿列克谢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不久之后，那扇窗户，将属于他们“共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