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林子深处，车靠树停成一排，骡子卸了套，拴在树干上。青壮们散开坐着，有的靠着车，有的靠着树，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壮蹲在车边，啃着饼，眼睛往林子外头看。日头快落了，林子里暗下来，外头还亮着。
马三蹲在他旁边，往嘴里塞着饼，嚼了几口，脑袋往大壮那边偏了偏：“今晚真打？”
大壮没回头：“真打。”
马三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了，姓秦的就带十六个人去。”
大壮转过头看他。
“十六个。对面一百多。这能打？”
大壮没接话。
旁边铁牛凑过来，嘴里还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我也听说了。十六个打一百多，这要是打不下来呢？”
大壮看着他。
铁牛把饼咽下去：“里正说那边有粮。打不下来，粮不就没了吗？咱们这大半天，不就白跑了？”
马三往地上啐了一口：“白跑倒是小事。我怕的是人白搭进去。”
铁牛点点头，小声说：“我也是担心这个。”
大壮把饼咽下去，看着他们。
“韩振已经混进去了。”
马三愣了一下。
“混进去有什么用？里头一百多人，他一个人能干嘛？”
大壮说：“韩振在北边打过仗。”
马三看了他一眼。
“打过仗怎么了？打过仗就不会输？”
大壮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眼睛还看着马三。
马三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行行行，你信他，我也就是问问。”
铁牛在旁边小声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大壮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林子外头看。
“想不明白就别想。集里让来，那就来。”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日头又往下滑了一截。林子里越来越暗。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秦川蹲在秦虎旁边，把弓横在膝上。他握住弓弦，拉满了，松手——“嗡”的一声。他偏头听了听尾音，又拉了一下，点点头。
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左手捏着箭杆，右手拇指从箭羽上飞快地抹过去——平的。翻过来，用指甲敲了敲箭头，“当”，脆的。
他把箭插回去，又抽下一支。同样的动作，抹羽，敲头。
最后几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有一支箭的羽有点翘。他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把羽抿平，按了几息，插回去。
接着把箭囊的口子朝上，用指头往里按了按，让箭杆都朝一个方向。然后弓放在右手边，箭囊放在左手边，站起来。
他看了大牛一眼：“你那两囊，都捋过了？”
大牛点头：“捋过了，箭头也敲了。”
秦川没说话，伸手从大牛面前的箭囊里抽出一支，举起来看。大牛盯着他的手，大气不敢出。
秦川看了两眼，把箭插回去。
“箭杆裂的，挑出来没有？”
“挑出来三根。”
秦川点点头，又看向二牛。二牛赶紧把面前的箭囊往前推了推。
秦川没动，只看了他一眼。
二牛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我都捋过了，一根一根看的。”
秦川嗯了一声，把弓拿起来，又拉了两下弦。
“夜里凉，弓弦会紧。丑时，再检查一次弓弦，别上来就射。”
大牛二牛点点头。
秦虎转过身，看着他。
“天黑之前要到位，丑时动手。”
秦川点头。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找高处。弓手一人带两个青壮，让他们看着。”
秦川说：“明白。”
“你在东边，打谷场那边。里头乱起来之后，那四个守人质的，你负责。”
“知道。”
石大勇检查完箭囊，站起身。
“我去叫人。”
秦虎点头。
“挑几个胆大的。”
石大勇走过去。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大壮听见声音，抬起头。
石大勇在他跟前站住，往那堆青壮脸上看了一圈。
“挑几个胆大的。四个弓手，一人跟两三个。”
大壮站起来，回头往人群里看。
马三第一个站起来。铁牛也跟着站起。一个接一个。
大壮数了数，八个。
“想好了？上了高处，底下真打起来，人就死在跟前。到时候腿软了，尿裤子了，没人管你。”
没人坐下。
石大勇转身往回走。八个人跟在后头，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成一片。
林子边上，秦川站着，身后背着弓，腰间挂着两个箭囊。大牛和二牛站在他旁边，每人身上也挂着两个箭囊。
石大勇领着人走过来，在他跟前站住。
秦虎拍了拍秦川肩膀。
“去吧。”
秦川嗯了一声，领着人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秦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秦虎还站在林子边上，半个脸被暗影遮着。身后是西边最后一丝暗红，正往山脊后面沉下去。
秦川张了张嘴，没出声。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风又吹过来，林子深处哗啦啦响了一阵。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天黑了。
镇子陷进火把的光里。
土围子门口插着两根火把，油烧得滋滋响，黑烟往上蹿。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进出的人——溃兵拎着刀从外头回来，往里走，有人问一句“哪儿去了”，那人头也不回，摆摆手。
巷子里到处是光，不是连成片的那种，是东一簇西一簇，这儿插一根，那儿靠墙戳一根。光与光之间夹着黑，人从亮处走进黑里，过一会儿又从黑里走出来。
韩振还蹲在灶房门口。那堆柴他劈完了，一直没挪地方。
孙爷从正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看见韩振，扬了扬下巴。
“去吃饭。”
韩振抬起头。
孙爷往院子外头指了指：“外头，大锅。吃完回来。”
韩振站起来，往外走。走出门口，听见身后孙爷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