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等
出了院子，巷子里黑。隔几步一根火把，光晃得眼睛累。他顺着巷子往东走了几十步，前面是个空场。
空场中央架着一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锅边排着人，端着碗，等着。
男的，年轻的，中年的，脸上带着狠劲，眼里有光。没人说话，就站着，盯着锅，像狼盯着肉。
一个溃兵拿着勺子，往伸过来的碗里舀一勺，喊一声“下一个”。
韩振站到队尾。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又转回去。没人问他是谁。
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粮食味飘过来，混着柴火的烟气。
排到他了。
他把碗递过去。溃兵舀了一勺，倒在碗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端着碗，走到边上，找了个墙根蹲下来。
旁边蹲着个人，低着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那人喝完，碗放下，舔了舔碗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然后靠着墙，眼睛往四周扫，像在找什么。
旁边不远，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那帮人，还那样？”
“嗯。”
“饿两天了，还不肯？”
“不肯。”
“问过了？”
“问过了，不肯才绑的。”
“那留着干嘛？”
另一个没接话。
韩振没抬头，继续喝。
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他放慢了步子。
东边那个空场，晚上没人了，只有锅还在冒热气。锅边蹲着两个流民，正从锅里捞东西吃，勺子和锅沿碰得当当响。
空场再往东，就是打谷场。他往那边多看了一眼。
打谷场上搭着三个棚子，灰蒙蒙的，破布盖着顶。棚子底下空荡荡的，没人。
场子边上竖着四根木桩，桩下头绑着的那二十五个青壮，低着头。守着的有四个，两个站着，两个蹲着。站着的在来回走，走得不快，就在那堆人跟前转。
他继续往前走。
白天路过的那条巷子，这会儿门口插着火把。照见两个溃兵，靠着门框，一动不动。
韩振放慢步子，从那巷子口走过去。
里头的声音飘出来——
“……东厢那屋，还有三袋……”
“……明儿再搬，今儿搬不动了……”
他走过去，声音听不见了。
粮仓。白天搬了一天，没搬完。
又走过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火把插在墙缝里，照着门口。门半开着，有人从里头出来，有人往里走，在门口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
里头传出声响——笑声，哭声，还有别的什么动静。哭几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远了，听不真切。
韩振没停，走过去了，那声音还在后头，断断续续。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条巷子，两边是住家的院子。门都关着，有个院门没关严，缝里透出光，里头有人说话，笑，碗碰碗响。
韩振从门口走过，没往里看。
往前走几步，路边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箱子、包袱、一堆衣裳。两个流民蹲在旁边，正在翻那些东西，把衣裳抖开，扔到一边，往箱子里掏。
一个说：“这家穷，没值钱的。”
另一个说：“屁，你才翻几家？下午那屋，翻出二两银子。”
“银子有个屁用，能换粮？”
“换不了也得收着，孙爷让收的。”
韩振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人抬头看他。
他看了一眼那堆东西——箱子开着，里头是些衣裳布料，还有几个罐子。旁边扔着几件皮袄，是那种庄户人家压箱底的东西。
走到孙爷院子门口，他站住，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比走的时候安静。灶房的火灭了，正屋的门半开着，里头点着灯，有人说话，声音不高。
韩振走进去，走到墙角，靠墙蹲着。
正屋里，孙爷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碗筷，菜没怎么动，酒壶空了半边。
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刀疤，另一个没见过，瘦，眼睛一直眯着。
孙爷靠着椅背，问：“……粮行那边清完了？”
瘦的说：“清完了。陈家和周家的仓，一共五万多斤。加上官仓的三万，还有零星搜出来的，十万斤只多不少。”
孙爷点点头。
“够吃一年了。”
疤脸说：“那还怕什么？”
孙爷看了他一眼。
“怕别人知道。十万斤粮，往北边一传，胡骑能不过来抢？”
疤脸不说话了。
瘦的小声说：“胡骑……真会来？”
孙爷没接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栾县围了十几天了，谁知道什么时候破。等他们出来，第一个就是这边。”
疤脸说：“那咱们……”
孙爷把碗放下。
“十万斤粮，你给老子搬搬看。车呢？人呢？”
疤脸问：“招多少够？”
孙爷看了他一眼。
“三百号人，一百辆车，够不够？”
疤脸算了算，点点头。
孙爷把酒碗往前一推。
“招够了，装上粮，往下个镇子走。等胡骑出来，咱们早没影了。”
瘦的点点头。
孙爷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韩振蹲在墙角，低着头，没动。
孙爷看了一息，转身回去。
“今晚加个哨。北边墙上多放两个人。”
瘦的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孙爷又坐下，把空酒壶拿起来摇了摇，放下，靠着椅背，不动了。
瘦的走到门口，停下来，往墙角看了一眼。韩振没抬头。他站了一息，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正屋的灯还亮着，但听不见说话了。门口靠着刀的那个人换了岗，换了个年轻的，也是靠着门框，刀戳在地上。
灶房那边没动静了。柴火堆在墙角，黑乎乎一团。
韩振往后靠了靠，背贴着墙。墙凉，白天晒的那点热气早没了，凉意从后背爬到肩膀上。
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喊完就没了。
韩振闭上眼睛。
没睡。听着。
鞋帮里那把匕首贴着脚踝，有点凉。他把脚往里收了收，匕首贴得更紧。
正屋的灯灭了。
院子里彻底黑下来。只剩门口那根火把还亮着，火光一跳一跳，照着门框和靠着刀的那个人。
韩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然后闭上。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