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情
车队在无数道惊恐畏惧的目光中，缓缓驶离了那片弥漫着血腥气的洼地。
车厢内，赵婉的脸色在幕篱轻纱下已恢复平静，指尖仍微微发凉。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并无恐惧。
赵明远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他读圣贤书，知仁义礼智信，可当这世道将“生存”二字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那些道理都显得苍白。
他长长一叹：“虎子他……不易。”
赵婉轻轻点头：“爹，我明白。他选的路，便是我们唯一能走通的路。”
天色彻底暗下前，车队赶到了那处废弃河神庙。
庙宇比想象中更破败，半塌的山门勉强立着，正殿屋顶漏着几个大洞，但墙壁尚算完整，能挡风。
庙前有一小块空地，旁边一条干涸的河床，露出龟裂的泥板和惨白的卵石。
“今晚就在这儿。”秦虎跳下车，快速扫视四周。
韩振默契地驾着板车堵在庙宇唯一的入口侧方。秦川将骡车停在庙墙另一侧背风处，与韩振的车形成夹角。
“川子，检查庙里。”秦虎吩咐。秦川应了一声，提着猎刀闪进黑洞洞的庙门。
很快传来他平静的声音：“哥，里头没人，能歇。”
“韩振，带你弟弟拾些干柴。庙内清理干净，今晚在里面歇。”
众人应声而动。
秦川麻利地卸车拴马，抱下草料。韩振对弟弟低语几句，韩云点点头，脸上惊悸未退，却挺直背脊，跟着兄长走向小树林，眼睛机警地扫视黑暗。
赵婉扶着父亲准备下车，连日颠簸让她脚下微软。
一只坚实的手臂探入车厢，将她打横抱起。秦虎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汗与尘土的味道。“里面脏，我先抱你过去。”他声音不高，大步走向偏殿。
赵婉陷在他怀里，手抓住他肩头。她能感到他臂膀贲张的肌肉，心跳隔着衣衫传来，沉稳有力。她脸上微热，并未挣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秦虎将她抱进偏殿，寻了处远离碎瓦的角落放下。他单膝跪地，扫净浮尘，从自己外衫上撕下一块里布，垫在地上。
“坐着歇息，别动。”
说完，他起身，将蹒跚走来的赵明远扶到女儿身边安顿好。
篝火很快在庙门外避风的断墙下燃起。秦川从车上取下铁锅和水囊，架锅烧水。韩振兄弟抱回一捆枯枝，韩云脸上蹭了灰，蹲在火边，忍不住偷瞧偏殿里的嫂子。
秦虎走回马车，取出油纸包着的风干兔肉和硬饼。他蹲在火边，用匕首削肉、掰饼。
水将沸时，秦川舀出一碗，撒了盐末，端到偏殿口：“嫂子，伯父，先喝口水润润。”
赵明远接过：“有劳了。”赵婉接过碗：“多谢二弟。”秦川咧嘴笑笑：“嫂子客气。”转身回去。
肉片投入沸水，咸香散开。秦虎盛出食物，端到赵婉面前蹲下。“吃。”
赵婉接过，指尖擦过他粗粝的手指。“多谢秦大哥。”
秦虎微顿，深深看她一眼，“嗯。”转身分派食物。
晚饭沉默快速。韩云吃得津津有味，韩振与秦川低语明日路径。秦虎耳朵始终警觉。
餐毕，秦虎移近火堆。“上半夜我守。后半夜你接。秦川，警醒点。”
“哥，你放心。”秦川应道，将刀放在手边。
夜色渐沉，燥热未散。赵婉照料父亲歇下后，用帕子沾水擦了脸和颈子，望向庙门外那簇跃动的篝火。
她拿起水囊，脚步轻缓地走过去，在他身侧停下。“秦大哥，”她递过水囊，“喝点水吧。”
秦虎转过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她一眼，停顿片刻，接过水囊。
指尖相接的瞬间，赵婉感到他指腹粗粝的薄茧擦过她的手心。
他没有立刻移开，拇指在她掌心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赵婉心头一跳，指尖微蜷，却没有收回手。
秦虎撤开手，仰头灌了几口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下，没入衣领。
赵婉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颈侧皮肤，竟有些移不开眼。
秦虎放下水囊，没有还她。他抹了把嘴角，目光落在火焰上，握着水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不去睡？”他声音低沉。
赵婉在他身侧坐下，膝盖几乎碰到他臂膀。“不困，”她轻声说，“想陪你坐会儿。”
秦虎握紧水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他侧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柔软、暗涌，最终化为近乎贪婪的凝视。他的目光从她微湿的鬓角，滑到脖颈，再到她微微曲起的腰线。
赵婉脸颊发烫，下意识想避开，却忍住了，只垂下眼睫。
“累么？”秦虎问。
赵婉点头：“累。”顿了顿，她抬起眼，“但你在，心里就安稳。”
秦虎喉结滚动，手背青筋隐现。他忽然伸手，拾起脚边一根枯枝，用力折断，扔进火堆。
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绷紧的下颌线。“去睡。”他语气更硬，却掩不住底下的紧绷。
赵婉没动，看着他紧绷侧影。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腕。
秦虎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波澜。
赵婉手指微颤，却没有松开。她握着他手腕，能感受到皮肤下贲张的脉搏，滚烫、狂乱。
“秦大哥，”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秦虎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疼。他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掌心滚烫潮湿，将她手指完全包裹。
赵婉能感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婉儿。”他哑声唤她，紧紧攥着她的手，目光锁着她，眼底翻涌着渴望与克制。
他握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又在用力到极限时，稍稍松了力道，怕弄疼她。
赵婉心尖发颤。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他们交握的手背。
秦虎呼吸一滞，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涌。
他松开紧扣的手，改为轻轻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摩挲。
“夜里凉，”他终于开口，“回车里去。”
赵婉点点头，抽回手。指尖离开他掌心的刹那，有些空落。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秦虎正望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只剩下深沉的温柔。
“你……”赵婉抿唇，“你也别熬太久。”
秦虎颔首。
赵婉转身走回偏殿。躺下后，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手背上被他摩挲过的地方，仿佛还有粗粝的触感。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庙外火堆的噼啪声，心口那团火，久久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