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还黑着。
韩振起来，紧了紧鞋。韩云在旁边翻身，睁开眼。
“走。”
韩云一骨碌爬起来，套上鞋。
那边孙石头也起来了，旁边跟着他大儿子，半大小子，眼睛还迷糊着。
孙石头拍了他一下：“醒醒。”
小子揉了揉眼，站起来。
他往山坡上看了看，又低下头，盯着脚边一块石头——昨晚上还没见着，不知什么时候滚下来的，拳头大，横在营地边上。
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翻过来看。
石头底下一圈是湿的，颜色深。
他走向秦虎，“爷，这石头是昨晚掉的。”
秦虎接过来，看了一眼。
孙石头说：“昨儿那场冷，山石松了。今天走起来，怕是不太平。”
秦虎点点头，对正准备出发的韩振说道：
“你们仨，加上孙石头他儿子，四个人先去。慢点走，盯着坡上。能处理的石头就处理，处理不了就回来。”
他顿了一下，“别硬来。”
韩振点点头，“走。”
四个人转身，往山阴集方向去了。
走了三四里，天开始泛白。能看清路了，也能看清两边的山壁。
孙石头放慢脚步，仰着头往两边看。他儿子跟在旁边，也仰着头，学着他的样子。
韩振走在前头，脚底下试探着。夜里冻硬的土疙瘩硌脚，一步一滑。韩云跟在他后头，深一脚浅一脚。
孙石头忽然停下来。
“那块。”
韩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山腰上，几块石头挤在一块，看着悬。
孙石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没事。那几块嵌得深。”
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孙石头又停下来。这回他没说话，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儿子说：“爹，那个咋了？”
孙石头说：“看不清。得走近点。”
他往前走了几步，换个角度，仰着头又看。
韩振说：“怎么？”
孙石头摇摇头：“没事。是树影子晃的。”
韩振松了口气。
“走吧。”
车队这边，郑戎走过来。
“秦爷，车队准备好了。”
秦虎点了点头。
“走。”
郑戎回头喊了一声：“出发！”
十六辆车，排成一长串，从坡上往下走。车轮碾过草叶子，压碎了霜，留下一道一道黑印子。
人跟在车边上走着，缩着脖子，跺着脚。早上太冷，走了半里地才觉出热乎气。
秦虎骑马走在最前头。
秦川跟在他边上，忽然说：“哥，六月里打霜，恐怕——”
秦虎步子没停，但侧头看了他一眼。
“怕了？”
秦川一愣，嘴硬道：“谁怕了。”
秦虎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前头有人影往这边跑。
是韩云。
他跑得急，喘着粗气，跑到秦虎跟前，先弯着腰喘了几口，才直起身。
“秦大哥，前头塌崖子那儿，有块石头松了。”
秦虎看着他。
韩云说：“孙叔看的。底下的土裂了缝，昨晚霜冻的。他说今天不一定掉，明天准掉。”
秦虎说：“能弄稳吗？”
韩云点头：“能。孙叔说塞石头进去就行。”
秦虎往车队那边看了一眼。
“走。到了再说。”
塌崖子到了。
车队停下来。秦虎站在路边，仰着头往上看。
那块石头一人多高，卡在半山腰。底下一条缝，一指宽，黑黑的，像一张没闭上的嘴。
孙石头从旁边走过来。
“爷，就是那块。”
秦虎说：“能弄吗？”
孙石头点头：“能。我上去，塞点石头进去，把缝填实了就稳了。”
秦虎说：“几个人？”
孙石头说：“我上去，再要两个递石头的。”
秦虎往车队那边看了一眼。
“陈安，安排两个人跟他去。再带盘绳子。”
陈安叫了陈大，陈二两个。三个人拿了绳子，开始往上爬。
底下的人仰着头看着。
孙石头的小儿子躲在他娘腿后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往上瞅。那三个人越爬越高，越爬越小，像三只蚂蚁贴在山上。
孙石头爬到石头边上，停住了。他一只手抓住山壁上一棵小树，另一只手往石头底下探。
“递块石头来，拳头大的。”
底下的人把石头装布袋里，用绳子吊上去。孙石头接过来，侧着身子，把手伸进缝里。
塞进去。
又吊一块。
又塞。
塞了七八块，他伸手进去按了按，又抠了抠。
“行了。”
他开始往下爬。
爬下来的时候，他儿子迎上去：“爹，稳了？”
孙石头点点头。
大儿子松了口气，又往上看了一眼。
“爹，你刚才……怕不怕？”
孙石头没说话，拍了拍他后脑勺。
“走。”
他往上看了一眼。“明年都掉不下来。”
秦虎站在底下，看着那块石头。
“走。”
车队继续往前走。
过了塌崖子，路开始往下走。太阳照下来，路面上的霜化了，开始泛潮。
先是草叶子上往下滴水，滴滴答答的。然后地上开始泛泥，脚踩上去，一个浅坑，坑底是滑的。
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响，时不时往旁边滑一下。车把势绷着脸，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
秦虎走在最前头，脚步没停。
走了没多远，前头又有人影往这边跑。
这回是孙石头他儿子。
他跑得比韩云还急，脸通红，喘得说不出话。跑到秦虎跟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秦虎等他喘匀。
“说。”
小子直起身，指着前头。
“前头……前头山壁……有一片，都在晃……”
秦虎脸色变了。
“什么？”
小子说：“我爹让我回来报信。说前头那一段，山壁上全是松的石头。昨晚那霜，一冻一化，土都松了。他说——他说——”
他咽了口唾沫。
“他说看着像随时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