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男人走远了，消失在坡下的黑暗里。
韩振还站在那儿看。
秦虎拨了拨火。
韩振回过头：“那人说的，山阴集半年没人去了。”
秦虎没说话，又往火里添了根柴。
秦川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哥，他说的能信吗？”
秦虎看着火：“他没说假话。”
韩振往火堆边上蹲了蹲：“那山阴集……”
“后天到了就知道。”秦虎说。
沉默了一会儿。
秦虎忽然开口：“南道要是断了——”
几个人都看向他。
秦虎没往下说，拨了拨火。
郑戎喉结动了一下：“栾县破了吗？”
韩振接话：“栾县被围那是八九天前的事了。”
没人说话。
火噼啪响着，声音比刚才都大。
秦川说：“栾县要是破了，下一个就是彰德府？”
秦虎没马上答。他看着火，火苗在风里一歪一歪的。
“栾县是南北要道。”他说，“打那儿，就是为了往南走。”
韩振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大哥是说……”
“南道要是断了，”秦虎说，“就是胡骑过了彰德府，往南走了。”
彰德府往南，就是黄河。
过了黄河，就没有什么能挡的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郑戎靠在车轮上，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咱们还往南走？”
秦虎没答。
风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韩振往火边凑了凑，搓了搓胳膊：“不管往哪儿走，都得先站住脚。”
他往坡下看了一眼，那户人家的火光还亮着。
“扎寨要人。山里的事，得问山里人。”
郑戎也往那边看了一眼：“那家人……五斤盐、五个箭头，撑不了半年吧？”
秦虎没说话。他看着坡下那点火光，火光照不进他脸上，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他得再来。”秦虎说。
话音刚落，一阵风灌进来，带着实实在在的凉意。不是山林夜凉那种，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
韩振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天。
“今晚比昨晚还冷。”
秦虎也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但周围的云厚了。
“这风不对。”他说。
又一阵风过来，几个人都觉出来了——冷，透骨的冷。
韩振站起来，往坡下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坡上的草叶泛出一层白。
“打霜了。”
秦虎也站起来。
“动起来。”他说，“厚衣裳都穿上，篝火再加两堆。周婆子，姜汤熬上，一人一碗。”
人应声散了。
石大勇带着几个青壮把草料袋子往车底下塞，挡住风口。豁牙和黑皮抬着干草垫在车轮边上。二楞把几张旧毡子扯开，挂在车与车之间。
陈安领着人把柴火抱过来，在背风处又起了两堆火。陈七嫂带着几个妇人把锅碗归拢到一块儿，用毡子盖上。
秦虎转身往赵婉那辆车走。
赵婉已经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身上穿着从家里带来的厚衣裳，领口紧拢着。月光照着她脸，她倒没慌，只是看着秦虎。
“冷了。”她说。
秦虎没说话，把手里那张狍子皮往她肩上一搭。
赵婉低头看了一眼：“我穿着呢。”
“再披一件。”秦虎说，“夜里冷。”
赵婉点点头，又看他：“你呢？”
秦虎身上是那件厚褂子，外头又披了张旧毡子。
“够了。”
赵婉看了他一眼。她伸手，在他袖子上摸了摸。
秦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进去。”他说，声音低了些。
赵婉还要说什么，那边周婆子喊起来：“姜汤好了！都过来喝！”
秦虎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进去吧。”
赵婉看着他，没动。
秦虎伸手，把帘子掖了掖，手指在帘角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进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低。
赵婉点了点头，缩回车里。小杏把帘子放下，掖紧。
秦虎站在车外，等了一会儿。里头没动静了，他才转身往火堆那边走。
狗娃蹲在一辆车边上，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
大有从旁边过，看见他，把自己身上的旧袄子脱下来扔过去。
“穿上。”
狗娃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大有已经转身走了。
狗娃他娘从旁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她蹲下来，把碗递给狗娃。
“喝了。”
狗娃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辣的，烫的，眼泪差点出来。
狗娃他娘看着他喝，没说话。
狗娃喝完，她把碗接过来，转身要走。
狗娃站起来，把大有的袄子往他娘怀里塞。
“娘，你穿。”
狗娃他娘愣了一下。
“我不冷。”她说。
“你手都是冰的。”狗娃把他娘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你看，冰的。”
狗娃他娘没说话。
狗娃把袄子披在他娘肩上，往下按了按。
“穿着，我还有。”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这件也厚。”
狗娃他娘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她没让泪掉下来，把袄子拢了拢，转身走了。
火堆烧得比刚才旺。人围过来，端着碗喝姜汤，呼噜呼噜的。韩振递了一碗给他。
秦虎接过来，没急着喝，先往车队那边看了一圈。车围好了，牲口都在背风处，几堆火烧得正旺，人影晃来晃去，都在忙。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辣的，烫的，从嗓子眼暖到肚子里。
韩振在旁边也喝着，忽然说：“那猎户一家……”
秦虎没接话。
韩振就不问了。
风又一阵，带着霜气灌过来。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秦虎把姜汤喝完，碗递给韩振。“夜里轮着守，火不能灭。”
韩振点点头。
秦虎往赵婉那辆车走回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坡下那户人家的火光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没停太久，继续往前走。
狗娃睡着了。
狗娃他娘把袄子轻轻盖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