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猎户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不出声，自己先开口了：“……水，你们要多少？”
韩振说：“五十桶。”
猎户愣了一下。
“五十桶？”
韩振点头：“五十桶。再多你那口井就见底了。”
“水现在金贵。”他说。
猎户指了指包袱里的盐：“一半盐，换五十桶水，少了。”
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不出声，自己接着说：“前些日子有流民过来，三口人，在坡下跪了一天。我给了一瓢。”
韩振开口：“那是流民。”
“你们不是？”
“我们有盐。”韩振说，“盐山里产不了。”
猎户没接话。这话他没法接——他说的是实话。
韩振见他不出声，又加了一句：“往前走四十里，有个村子，听说还有口井。我们本来想去那儿。”
猎户眼皮动了一下。
四十里，有口井。他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但他敢这么说，就说明他不急。他要是真急，不会站在这儿跟他磨牙。
他又看了一眼那包袱盐。
“……行吧。”他说。
他女人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但没吭声。
“你们人不少。”他说。
韩振没接话。
猎户等了一会儿，又说：“人不少，还来换。”
韩振这才抬起眼皮看他：“换省事。”
猎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省事。”他说。
“鸡蛋要不？”他忽然问。
韩振看着他：“有？”
他女人已经转身往屋里跑了。
猎户冲她背影喊了一声：“把干货也抱出来！皮子，野果干，都拿来！”
他女人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跑进去了。
猎户又冲坡上喊：“老大，下来搬东西！”
坡上探出个头，是刚才放哨那个大儿子。他应了一声，往坡下跑。
猎户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栓子他娘看了他一眼。
猎户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不搓了，垂在身侧。
不一会儿，他女人出来了——怀里抱着陶罐，胳膊底下夹着两个布袋子。大儿子跟在后面，两手各拎着两个布袋子，肩上还搭着两张皮子。后头还跟着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抱着一只兔子，胳膊底下夹着一袋东西。
罐子放地上，六袋干货往地上一撂，皮子扔在旁边。
“鸡蛋，二十五个。”他女人说。
猎户弯腰，把那些布袋子口一一解开。
干菇那一袋，菌盖巴掌大，背面褶子细密，闻着有一股子山林气。木耳是春上摘的，朵不大，但肉厚，泡开了能发半盆。艾叶扎得整整齐齐，益母草已经切了段，鱼腥草连根带叶，根白叶绿，虽然干了还透着那股子冲味。
“去年秋天攒的。”猎户说，“晒得透，不生虫。”
他又指了指那两张皮子：“一张狍子一张獾，开春打的。硝了三个月，软了。”
那个半大小子把兔子往地上一放，又把胳膊底下那袋东西放下：“野果干，去年晒的，甜。”
猎户把袋子口解开，里头是山里采的野果子，山丁子、稠李子，晒得干干皱皱，颜色乌紫。
栓子他娘没说话，蹲下，拿起鸡蛋对着光瞅了瞅，放下。又拿起一个，瞅了瞅。挨个看了一遍。
她站起来，走到干货那边，抓起一把干菇闻了闻。那干菇一上手就碎了一小块，茬口白生生的。她又看了看木耳，拨开药材看了看，抓起一根鱼腥草，指甲掐了一下，没掐动，点了点头。
韩振走到皮子跟前，蹲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摸了摸毛。狍子皮绒毛厚，獾皮硬实，都是好皮子。
他又站起来，走到野果干那袋跟前，伸手进去捏了一颗，递给狗娃。
狗娃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韩振看着他。
“甜。”狗娃说，“山丁子。”
韩振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三捆菜。菜是秋白菜，外头的老帮子剥了，里头芯子嫩黄。又看了一眼兔子，兔子刚套的，还没剥皮，肥嘟嘟的。
韩振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又看着猎户。
“就这些？”他问。
猎户想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屋里。
“还有一样。”他说。
他转身往屋里走。
两个儿子愣了一下，想跟上去，被他女人拦住了。
不一会儿，猎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东西。
是个小陶罐，封着口，上头糊着泥。
他走到韩振跟前，把陶罐往地上一放。
“这个，”他说，“也换了。”
韩振低头看了一眼。
陶罐不大，肚子圆圆的，封口的泥巴干得裂了缝，透出一丝丝甜气。
狗娃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韩振看了狗娃一眼，又看向猎户：“什么东西？”
猎户说：“蜂蜜。去年的，野蜂掏的。”
韩振没说话，蹲下，把封口上的泥巴抠开一小块，凑近闻了闻。
甜气更浓了。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堆东西——鸡蛋、五袋干货、三捆菜、两张皮子、一只兔子、一袋野果干，还有这罐蜂蜜。
“这堆东西，”他说，“加上五十桶水，换这一包袱盐。”
栓子他娘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
一包袱盐，白花花的，估摸着能有五斤。
猎户看了一眼那堆盐，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堆东西。
他看了一眼他女人。
他女人没说话，但眼睛盯着那堆盐。
猎户心里在算——这堆盐，够一家人吃半年。那些东西攒了一年，但盐是天天要吃的。
他抬起头，看着韩振。
“……行。”他说。
韩振点了点头。
栓子他娘这才走过来，蹲下，把那罐蜂蜜挪到自己脚边，又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拢过来——鸡蛋、干货、皮子、菜、兔子、野果干。
猎户弯腰，把那包袱盐抱起来，递给他女人。他女人接过去，抱在怀里。
韩振看着他：“水，五十桶。你什么时候打？”
猎户回过头：“现在打。”
他转身冲两个儿子喊了一声：“挑水！”
两个儿子应了，转身往井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