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林子里太静了。

前半夜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獾子钻灌木、兔子跑道、野猪拱草根——全没了。连头顶树上那几只麻雀，也早就不扑棱了。

太静了。

韩振慢慢抬起手，往右边指了指。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大有在那儿，大有可能正看着他这个方向。

他又往左边指了指。左边是石大勇蹲的位置，歪脖子树往南五步，一丛荆条棵子后头。

指完了，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弓就在手边，箭搭在弦上，他没动。

月亮又往西挪了挪。林子里还是静。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前半夜那种重物落进陷阱的动静，是轻的，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踩空了，又及时撑住了。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呜咽。

狼。

韩振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声音是从陷阱那个方向传来的。他盯着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有东西在那边，不止一个。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多。踩在干叶子上，踩在枯枝上，踩在被踩烂的草上。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拢。

韩振没动，只是把弓握紧了，箭尖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边，大有也动了。他没站起来，只是慢慢把身子蹲低，手按在刀把上，往韩振这边看。韩振冲他压了压手——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道黑影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直奔水坑！

韩振的箭刚要离弦——

“嗖——”

一支箭从左边射出去，正中那黑影的脖子！黑影惨叫一声，栽倒在地，四肢乱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是狼。

石大勇那一箭。

但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点火！”韩振大喊一声，同时箭已离弦，射倒第二头。

大牛二牛同时把手里的火把扔进提前堆好的柴堆里——那是傍晚就备下的，浇过松脂，一点就着。

“轰”的一声，火光蹿起来，照出林子边的景象——

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火光边缘浮动。

不是七八头，是十多头。

韩振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狼群。

最大的那头站在最前面，灰白色的毛，肩高到大腿根，眼睛眯着，盯着火光，盯着火光照出来的人。它身后，狼群散开，有的蹲着，有的慢慢踱步，有的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左右两侧的灌木丛里，还有黑影在移动——它们在包抄。

石大勇蹲在火堆左边，弓还搭在弦上，箭尖指着那头灰白老狼。但他没放箭。

“大牛，二牛，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它们在试探。那头老的，等我信号。”

大牛的弓拉开着，箭头指着左边那几头正在包抄的狼。二牛的弓也拉开着，箭头指着右边。三张弓，加上韩振，四个弓手，盯着十几头狼。

韩振的箭尖也指向那头老狼。

四个箭头，四个方向，都等着那头老狼动。

但老狼没动。

它只是盯着他们，眼睛眯着，像是在算。

僵住了。

水坑边。

僵持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那头老狼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动了。

不是往前扑，是往后退了半步。

石大勇瞳孔一缩：“要来了——”

话音未落，一头半大的狼忍不住了，从侧面猛地扑过来——

“嗖——”

大牛的箭正中它脖子！那头狼惨叫一声，在半空中栽下来。

但这一箭像是捅了马蜂窝。

老狼仰头长啸——

“嗷呜——”

啸声在林子里回荡。紧接着，十几头狼同时动了！

正面五六头直扑火堆，左右两侧各三四头包抄。

“先射头狼！”石大勇大喊一声，箭已离弦。

韩振的箭几乎同时射出。

石大勇的箭直奔那头灰白老狼——老狼在箭到的瞬间往旁边一闪，箭擦着它的脖子飞过去，扎进后面一头狼的肩膀。

但韩振的箭慢了半瞬。

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他在边军时老卒教过他：狼躲箭会往一个方向偏，你瞄着它躲的方向射，它正好撞上去。

他瞄的就是老狼躲闪的方向。

老狼刚偏过身子，脖子正好送上来——

“噗。”

箭从它左眼扎进去，从后脑穿出来。

老狼身子一僵，四条腿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一软，栽倒在地。它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血从眼眶和嘴里往外冒。

然后不动了。

冲锋中的狼群突然乱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没收住脚，还在往前扑，但后面的已经开始犹豫。左右包抄的狼有的愣在原地，有的扭头看——头狼呢？

“第二轮——放！”石大勇喊。

四张弓同时响起。

正面两头狼应声倒地，左右各一头栽进灌木丛。

还剩五六头冲到面前。

“换刀！”韩振把弓往身后一甩，抽出腰刀。

黑皮和大有迎上去。黑皮的斧头劈在最前头那头狼的脑袋上，大有侧身一刀划开另一头的肚子。

韩振一刀砍翻扑向二牛的狼，石大勇从侧面捅进另一头的腰子。大牛二牛背靠背，兄弟俩刀光交错，一头狼冲过来，大牛砍头，二牛捅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地上又多了四五头狼尸。

剩下的两三头终于撑不住了，转头就跑，眨眼间消失在黑林子里。

韩振的刀尖拄在地上，喘着气。

他身上溅满了狼血，但衣服底下的皮肉好好的。走到那头老狼跟前，蹲下来看了看。

箭从左眼进去，从后脑出来，箭头都露在外头。老狼的眼睛还睁着，右眼盯着天，死不瞑目。

韩振伸手把箭拔出来，在狼毛上蹭了蹭，收回箭囊。

石大勇站在他旁边，衣服破了几个口子，但那是之前被灌木划的，不是狼咬的。

大牛扶着二牛走过来——二牛腿上有血？不对，那是狼血。二牛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腿活动了两下，好好的。

黑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也是狼血，不是他的。大有揉了揉肋骨，刚才躲狼的时候撞在石头上，疼了一下，但没伤着。

石大勇数了数地上的狼尸。

“十三头。”他说，“跑了三四头，都带伤。活不活得下去两说。”

火堆噼啪响着，照出一地的狼尸和六个人影。

月亮往西走，天边开始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