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营地里到处是干透的土，人走上去，脚底下腾起细细的尘灰。旱季的风从北边山口灌进来，热烘烘的，卷着草木的枯气。
二楞扛着开山斧从林子里钻出来，浑身汗透，脸上被树枝划得花里胡哨。他直奔秦虎——秦虎正站在他那匹青骢马边上，听郑戎说事。
“秦爷。”二楞抹了把脸上的汗，“接上了。从山口到里头，清出一里。孙石头说塌方断口他会，最多两天，就能通到野猪岭。”
秦虎点点头，目光往野猪岭方向望去。太阳正沉到树梢底下，林子里黑得快。
秦川跟在哥哥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兄弟俩一前一后，踩着干裂的土，脚底下腾起细细的尘灰。
走到营地边缘，秦虎站住，往北边山口望了一眼。那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晚上加两个哨岗。”他说。
秦川点头：“东边山梁加一个，西边坡根再加一个？”
“西边不用。”秦虎说，“西边是咱们开出来的路，有人过来，脚步藏不住。加后头——水坑那边过来的方向。”
秦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林子，黑压压的，月光照不进去。
“韩振他们在那儿。”秦虎说，“樵径往里四里，今晚他们不回来。”
秦川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秦虎转过身，看着他：“水只剩一天的量，牲口多了十二匹，耗得快。韩振今晚守着水源，明天扎营就能续上。但今晚——那地方离营地五六里，万一那边动静大，这边得提前知道。”
秦川点头：“我安排，后头坡根加一个哨，盯着林子边。”
秦虎看着他，没说话。
秦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你亲自去挑人。”秦虎说，“别挑那些愣头青，挑胆子小的。”
秦川抬起头，有些不解。
“胆子小的，听见动静不敢往前凑，撒腿就跑回来报信。”秦虎说，“愣头青听见动静，先想着凑过去看看——那就回不来了。”
秦川愣了一息，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秦虎叫住他。
“秦川。”
秦川站住。
“韩振那边，你别担心。”秦虎说，“他干斥候那会儿，你还在穿开裆裤。”
秦川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点点头，往营地后头走了。
秦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十八了，还是不爱吭声。可交代的事，从来不用再说第二遍。
刚转身，就看见赵明远快步走过来。月光底下，他的眉头拧得死紧，手里攥着账册，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算什么。
“虎子。”他走到跟前，没顾上喘匀气，直接把账册递过来，“水的事，我刚才又盘了一遍。”
秦虎接过来，没看，只看着他。
赵明远压低声音：“存水最多还能撑一天。牲口多十匹，喝水量翻上去一大截——光那十匹，一天就得小两百斤水。”
他顿了顿，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开路的那些人，二楞他们，出汗多，水也得多备。我算来算去，后天晌午之前，必须续上水。过了明天，车队就断水了。”
秦虎点点头：“岳父放心，明天能续上。”
“韩振那边——”赵明远迟疑了一下，“万一出什么岔子……”
秦虎望向东南方向的林子，黑压压一片，月光照不进去。
“五里地，守着个水坑。”他说，“他要是连这个都应付不了，就不配叫我一声大哥。”
赵明远点点头，把账册收起来，往马车走去。
月亮往西走，营地里慢慢静下来。
秦虎闭上眼睛，耳朵没闭。
五里外，水坑边。
韩振蹲在坑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慢慢嚼着。嚼一下，停一停，耳朵竖着。
头顶上几只麻雀窝在树叶里，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韩振把手里的干粮吃完，站起来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太黑了。
身后歪脖子树下，黑皮靠在大有身上，没睡。他眼睛半眯着，手搭在刀把上，指节一下一下轻轻叩着——这是紧张，他自己都不知道。
大有倒是睡得沉，呼吸匀称，一动不动。大牛二牛背靠着背，二牛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正熟。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枯枝，是重物落进坑里的动静，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就没了。
黑皮手一紧，刀把攥住了，身子往前倾，眼睛盯着那个方向。大有也醒了，没动，只是睁着眼，手往刀边摸。
石大勇睁开眼，往那方向瞥了一眼，又闭上了。
“猪掉陷阱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困意，“睡你们的。”
大有把手从刀边挪开，又闭上眼。
黑皮没吭声，往那方向又看了一眼，重新眯上眼。
韩振蹲在坑沿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
李家庄这几个练出来了，用不着操心。
月亮往西走。
林子里的声音慢慢多起来。远处有枯枝踩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钻。
黑皮睁开眼，往那方向看了一眼，又眯上。
大牛也睁开眼，听了一耳朵：“獾子。”
月亮又往西挪了挪。
石大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往韩振这边走。韩振看看天色，冲他点点头。
石大勇走到歪脖子树下，踢了踢大有的脚。大有睁开眼，坐起来，推了推身边的黑皮。
“时辰到了。”石大勇压低声音，“醒醒神，别出声。”
黑皮睁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往林子里又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石大勇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弓往怀里收了收，闭上眼。韩振带着大有，往水坑两边散开，各自找了位置蹲下。
林子重新静下来。
他往营地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黑压压的林子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秦虎在那儿。
再有俩时辰，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