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秦虎和秦川沿着沟底，往西南方向绕。韩振指的那条干沟，在那几块大石的后面。要从沟底绕过去，得走三四里地，翻过两道浅沟，再从另一侧爬上去。

沟底时而开阔，时而收窄，两边的石壁被风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枯草从缝隙里长出来，被风吹得沙沙响。

绕了快两炷香的工夫，他们翻过了第一道浅沟。

又走了一炷香，翻过了第二道。

秦虎停下来，抬头往上看。从这里能看见那道山脊的侧面，那几块大石隐约露在头顶上方，离这儿大概还有一里多地。

他回头看了秦川一眼，用气音说：“从这儿往上爬。轻点。”

这一段比沟底难走。

山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脚踩上去，石头就会往下滚。

秦虎趴下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往上爬。手掌按在石头上，他尽量让力道均匀，不出声。

秦川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

爬了半炷香的工夫，秦虎停下来，从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往前看——

几块大石像屏风一样立着，挡住了从山脊方向看过来的视线。

石头后面是一片缓坡，坡底有几棵半枯的老榆树。

树下拴着两匹马，鞍具齐全，正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

离马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靠坐在石头后面，偶尔探一下头，往山脊方向瞄一眼——守马的。

秦虎缩回来，冲秦川打了个手势。

两人从侧面继续绕，绕到守马那人背后的方向。

那边有几块更大的石头，离拴马的地方不到八十步，视野正好能看见整个藏马点，也看得见山脊上下来的那条路。

两人悄悄摸过去，趴下来，搭上箭，等着。

那两匹马啃一会儿草，停下来歇一会儿，尾巴偶尔甩一下。守马的那个人换了好几个姿势，始终没离开那几棵树的范围。

秦虎趴在那儿，眼睛盯着那个守马的人，一动不动。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没动，只是眨眼——每眨一下，能看见眼皮里透进来的光变一次颜色，从橘红到暗红，再变回橘红。

他不知道自己眨了多少下。山脊上那个人还没下来。

秦川趴在他旁边，呼吸放得极慢。他的弓已经试过弦了，箭搭在弦上，手指轻轻扶着。

沟底偶尔有风吹过，枯草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叫几声又停了。更远的地方，什么声音都没有。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山脊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碎石被踩动的声音，从山脊背面那几块大石后面传过来。接着，一个人影从石头后面绕出来，沿着干沟往下走。

守马的那个听见动静，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往沟口迎了两步。

两人在拴马的地方碰头了。一个张嘴正要说话——

咻——咻——

两支箭几乎同时离弦。

盯人的那个人往前一栽，连声都没出，就扑倒在地。

守马的那个刚抬头，箭就从他的左肋穿进去。他身子一歪，想喊，喉咙里只出来半声咕噜，就倒下去了。

两匹马在原地转了两圈，打着响鼻，想跑又不知道该往哪跑。

秦虎和秦川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走过去。

一个趴着，箭从后背穿进去，只剩一小截箭羽露在外面。血从身下渗出来，渗进干裂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另一个人侧躺着，眼睛还睁着，嘴张着，胸口还在抽，但抽不了几下。

秦虎走过去，踢了踢那个趴着的，没动。又看了一眼侧躺的那个，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眨了。

“拖到沟里，扔点石头盖上。”

秦川拖着那两个人的腿，把他们扔进旁边的干沟里。捡起几块大石头，往那两人身上砸。砸了几块，又踢了些土和枯草盖上。

秦虎走到那两匹马旁边，伸手抓住缰绳。马还在惊，但被他拽住，挣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那两匹马——草原马的架子，腿粗脖子短，毛色灰扑扑的，但眼睛亮。这种马能跑长途，耐粗饲，关键时候比人走得远。

又看了一眼那几块大石——那两个人藏马的地方。

“那石头底下看看。”

秦川已经开始翻那两个人身上的东西。

两把短刀，两块干粮，一小袋盐，两个水囊，两把弓，三十几支箭，还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羊皮——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像是这一带的山势。

秦川把东西拢到一起，用那两个人的衣裳包起来，背在身上。又跑到大石后面，翻了几下，从石头缝里掏出一个小包袱。

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是干粮，一小袋水，还有一张卷起来的羊皮。

两人顺着来路，牵着马从沟底往回绕。日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在沟底，拖过那道山脊，拖向车队要去的东南方向。

韩振还趴在那儿。他看见秦虎他们从沟底绕出来，看见那两匹马被牵在身后。他知道事情办完了。

他从山脊背面爬下去，脚踩实了碎石，一步一步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手往怀里摸了一把——

那包肉已经凉透了。

他拿出来，啃了一口。肉还是那个肉，肥瘦相间，烤得焦黄，凉了也香。

他一边走一边啃，往野猪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