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色透亮时，韩振已经爬上了深沟东南方向的第二道山脊。
昨夜石大勇的人把下切路凿通后，韩振没回营地，和石大勇那边的人一起在新找的营地蜷了一夜。
寅末醒来，啃了两口干粮，趁天没亮透就翻上了这道山脊。
东南方向，越过三道起伏的浅丘，有一片灰黄色的缓坡。缓坡尽头是一条更深的干沟，沟沿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榆树。
再往远处，就是地图上那片标着的“野猪岭”——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像一锅煮开的粥。
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山脊的影子拉得很长。光线一寸一寸往前推，推过浅丘，推过干沟，推上那片缓坡。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些沟的走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哥！”
韩云跑到他身后，喘了口气：“秦大哥昨天打了野猪，让狗娃给我们送肉来了。”
韩云手里捧着一包油纸，纸面还微微冒着热气。
韩振接过，一打开那股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大口，“狗娃他们呢？”
“他们吃饱了在探路呢。”
韩振点点头，正要转身继续看东南方向那道缓坡——
他忽然顿住了。
西南方向，越过他们昨夜扎营的那道河湾，再往南三四里的山脊上，有一团颜色不对的东西。
日头正好，照得那片山脊明晃晃的。那一团东西趴在山脊上，颜色比周围的土黄深，比枯草那种灰白也深，像晒透的陈年皮革。趴着一动不动，和周围的土色几乎融在一起。
韩振没动，只是把目光定在那里，看了两息。然后他后背忽然紧了一下——那一团东西的轮廓，不是石头该有的角度。
“趴下。”
韩云一愣，赶紧趴下，顺着他的目光往西南方向看。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哥，那是——”
话没说完，其中一个动了一下。极轻微，只是把头抬了抬，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埋下去。
就那一下，韩振看清了。
不是流民裹的破布头巾，是一顶有檐的、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点暗光的皮盔。
边军制式。
韩振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趴在西南方向的山脊上，盯着的是东北——是这支车队来的方向。
他把脸埋得更低，只从石头缝里往外看。
但他没在“看”，他在“读”。
——盯四周的，一个就够了。趴在最前面，视野开阔。
——守马的，得有一个。防着有人从背后摸上来，防着有猎人路过撞见。这个人不会和盯人的趴在一起，得隔着一段，轮流转着头看。
山脊上只有一个人。
另一个，在更低的地方。
他视线往更后面移。坡上被几块大石挡着的地方，有几棵树，树荫底下隐约能看见一团更深的颜色，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又看回山脊上那个人。那人从头到尾没往后看过——他不需往后看，后面有另一个人替他盯着。
两个。一个盯人，一个守马。
韩振在心里下了定论。
他趴着，用气音对韩云说：“下去，找秦大哥。就说我原话：西南方向山脊发现两个胡骑探子，一个盯人，一个守马。让秦大哥拿主意。快去。”
韩云点头，趴着往后缩，缩到山脊背阴那一面，才猫起腰往下跑。转眼就消失在沟底。
韩云一口气跑下山脊，翻过两道浅沟，从开路的石大勇他们身边跑过，在干沟里迎上了正在往前走的车队。
车队已经拔营了。十七辆车排成一字长蛇，沿着昨天开出的路，缓缓向东南方向移动。车轮碾过砂石，车轴发出均匀的吱呀声。
韩云跑到车队中段，看见秦虎骑在马上，正和旁边的秦川说着什么。他顾不上喘气，直接跑过去：
“秦大哥——”
压低声音：“我哥让报信——西南方向山脊发现两个胡骑探子。一个盯人，一个守马。”
韩云的话音落下，秦虎没立刻接话。几息之后，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陈安。
“车队照常走，往前，别停。”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秦川，跟我去一趟。”
秦川点头：“是。”
秦虎转头看向韩云：“去，把队尾的郑戎和豁牙叫来。别喊，悄悄叫过来。”
韩云点头，转身就往车队后面跑。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郑戎和豁牙跟着韩云从车队后面跑过来。
秦虎等两人跑到跟前，开门见山：“西南方向山脊发现两个胡骑探子。我和秦川去处理。”
郑戎眉头一皱，豁牙脸上的笑也收住了。
秦虎看向郑戎：“车队你带着，照常走。”
郑戎点头：“明白。”
秦虎又看向豁牙：“你管压后。”
豁牙点头：“秦爷放心。”
秦虎没再说话，冲韩云招了招手：“带路。”
韩云带着两人从沟底绕回韩振趴着的那道山脊。这回走得快，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已经翻过了两道浅沟，爬到韩振所在的那道山脊背面。
韩振还趴在那儿，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秦虎和秦川，没出声，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秦虎趴到他旁边，秦川趴到另一边。
“在哪？”秦虎声音压得极低。
韩振眼睛往西南方向斜了一下：“山脊上一个。石堆后一个，守着马。”
秦虎顺着他斜的方向看过去——先看见山脊上那团颜色，又顺着韩振说的方向，看见石堆后偶尔闪动的人影。
日头照得那片山脊明晃晃的，要不是韩振指出来，从这儿扫过去根本不会注意。
“藏马的地方，能看清吗？”
韩振摇头：“只能看见大概位置。被石头挡着，看不清有几匹马。”
秦虎没再问，躺下来，闭着眼睛，手指在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翻身趴过来，看向秦川：
“直接去藏马的地方蹲。”秦虎声音压得极低，“咱们绕过去，在藏马点附近找地方埋伏——等盯人的那个撤下来，两人在藏马点汇合，准备牵马走的时候——”
“一人一箭，够了。”
秦川点头：“明白。”
秦虎又看向韩振：“你继续趴着，盯着山脊上那个。”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韩振趴在那儿，眼睛盯着那两团颜色，一动不动。那两个人偶尔动一下，但始终没离开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