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驯马
黑马见甩不脱他，渐渐慢了下来。它喘着粗气，浑身是汗，鬃毛湿透了贴在脖子上。
但它还在较劲——秦虎轻轻一拽左缰绳，它偏偏往右偏头；秦虎一拽右缰绳，它又往左偏。
秦虎不拽了。他松开缰绳，两条腿猛地一夹，黑马吃痛，往前一蹿。秦虎不等它跑起来，又猛地一勒，缰绳绷得像弓弦，黑马被勒得脑袋一歪，前蹄离地，打了个趔趄。
一夹，一勒。一夹，一勒。
三回之后，黑马不动了。它站在那里，四条腿微微发抖，鼻孔张得老大，呼呼地喷着白气。
秦虎轻轻地拽了一下左缰绳。
黑马犹豫了一瞬——然后顺从地朝左边转了过去。秦虎又拽了一下右缰绳。黑马朝右边转了过去。
秦虎松开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黑马打了个响鼻，没有躲。
围栏外面，老魏头说了一句：“驯了。”
韩云第一个叫出来：“好！”声音都劈了。
韩振把那根叼了半天的草棍吐掉，嘴角往上弯了弯，“这匹黑的是真好。”
秦川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秦虎额头上那块青色。
秦虎骑着黑马慢慢走回来，翻身下马，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黑风。”黑风闭上了眼睛，鼻子在秦虎的肩膀上蹭了两下。
秦虎把黑风交给老鲁让人先拴到一边。他转过身又在马群里走了一圈，没多久就牵出一匹深栗色的马。
这匹马比黑风矮两指，但前胸更宽，四肢更粗，蹄子大得像两只碗扣在地上。它眼神沉沉地看着他，像一潭深水。
秦虎拍了拍那匹栗马的脖子，顿了顿，“赤焰。”赤焰没低头，只是耳朵转了转，鼻孔喷出一股粗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秦虎又拍了一下，它才慢慢转过头，用下巴抵了抵他的肩膀。
韩振把嘴里的草棍吐了，推开围栏走进去。他没去东边那栏极品战马，径直走向中间那栏普通战马。
韩云在后面喊：“哥，你不挑好的？”
韩振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目光不看马背，不看毛色，只看蹄子和耳朵。
走了半圈，他停在一匹杏黄色的马面前。这匹马不算高，四肢修长，蹄子小而硬，扣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的耳朵一直在转——秦川从它身后走过去，耳朵立刻转到后面；韩云在栏外喊了一声，耳朵又朝栏外转了一下。
韩振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没躲，耳朵还在转，四面八方地听。
韩振点了点头。“就它了。”
秦川也没去东边那栏，他站在栏边看了很久。目光从一匹匹马身上扫过去，扫了两圈，他推开栏门，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匹青骢马。
那匹马毛色灰白泛青，个头中等，站在马群边缘，不争不抢。别的马在栏里走动，它不动，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它的眼睛在动——秦川走到哪儿，它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秦川走到它面前，伸出手。
马低下头，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没蹭，也没躲，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他。
秦川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马的额头。马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不躲不闪。秦川把缰绳从木桩上解下来，牵了出去。
韩云像条泥鳅似的在普通战马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蹲下来看马蹄，一会儿踮起脚尖去够马耳朵，嘴里嘟嘟囔囔：“这匹腿够长……这匹不行，眼神太呆……这匹——”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
韩云抹了把脸，也不恼，扭头冲韩振喊：“哥，你看这匹怎么样？”
“过来。”韩振说。
韩云跑过去。韩振朝前面努了努下巴，韩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匹褐红色的马站在马群边缘，个头不算高，但四条腿笔直修长，蹄子小，扣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云看了一会儿，扭头问他哥：“这匹？”韩振没回答，把缰绳解下来，递给韩云。
韩云接过去，低头看那匹马，那匹马也低头看他。韩云往左歪头，马往右歪头；韩云往右歪头，马往左歪头。
韩云乐了：“你还跟我斗上了？”
马喷了一口气，韩云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扭头冲韩振喊：“哥！它喷我一脸！”
韩振头也没回，“那是看得起你。”
韩云愣了一下，摸了摸脸上的鼻涕口水，扭头看那匹马，那匹马正歪着头看他。
“行，你有种。”韩云拍了拍它的脖子，“你就叫‘弹弓’。”
几个半大小子围在旁边看热闹，其中一个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脸冻得通红，是废村收的那批孤儿里最小的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喂完的干草。
他凑到老鲁跟前，小声问：“鲁叔，大人怎么不挑那匹大的呀？那头，就那头，栅栏边上的，那么高，比那匹黑的还大一截呢。”
他手指的方向，围栏角落里站着一匹高头大马，肩高足有五尺二三，浑身腱子肉，脖子像拱桥一样弓着，鬃毛又长又乱，看上去确实比秦虎挑的那匹黑马还要威武。
老鲁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他蹲下来，跟那小子平视着，用烟嗓慢慢说道：“那匹呀，是种马。”
“种马不好吗？”小子眨巴着眼。
“不是不好。”老鲁拍了拍他的脑袋。
旁边几个小子都竖起了耳朵。
老鲁站起身，朝那头种马努了努嘴：“公马没骟，上了战场第一个毛病是叫。看见对面的马要嘶，听见鼓声要嘶，被箭射疼了更要嘶。你藏在山沟里等伏击，它一叫，全暴露。”
“第二个毛病，追母马。”老鲁朝西边的母马栏扬了扬下巴，“满脑子都是那点事，春天见了母马连绳子都拽不住，你让它往东冲，它往西追母马——你还打不打仗了？”
半大小子蹲在草料堆旁边，手里的草撒了一地，忘了捡。
“第三个毛病，脾气躁。”老鲁伸出三根手指，“公马好斗，看见对面骑马的就想冲。你压不住它，它就坏事。冲早了、冲歪了、冲到一半被对面射翻了——你跟着它一起死。”
几个小子笑了起来。
那小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它有什么用？”
“配种啊。”老鲁哈哈大笑起来，“它这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各有各的命。”
几个小子又笑了起来，笑声在霜白的围栏边散开，惊得几匹马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