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签押房
【昨天状态不好，断更了一天，抱歉。】
签押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过来。沈文晦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行文纸，墨早就蘸饱了，笔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珠。
“袭扰瓷州城外胡人放牧点数处，”沈文晦抬起眼看李敦，“‘数处’——到底是几处？”
“两处。”
沈文晦没接话，手里的笔悬在纸上，等着。
李敦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挂在舌根上。“沈大人，别问了。具体多少，我不能说。”
沈文晦把笔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不能说？”
“不能说。”李敦把茶碗放回桌上，“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明年开春，秦虎能拉出一队骑兵。”
他顿了顿，“你写文书的时候，心里有数就行。”
窗外又起风了。今年冬天的风特别大，刮得窗纸噗噗响，像有人在外面拍门。
李敦的嘴角动了一下，侧过身看着沈文晦。“沈大人，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这乱局，明年能结束吗？”
沈文晦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只是用碗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塘报上怎么说？”
李敦把后背靠回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
“南边在闹，北边顾不上。京畿周围还好，但朝廷的兵不敢动——动了怕京城守不住。”
沈文晦沉默了几息，重新拿起笔。
“……趁夜突袭，斩其守卫数十，驱散马群羊群，焚其营帐，缴获战马数十匹、羊数百只，余者溃散……”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低下头，在末尾加了一句——
“此战虽小，然主动出击，足证胡人可破。恳请府城拨发箭矢、药材、粮草，以备战守。伏惟上峰明鉴。”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提笔补了四个字——
“论功叙奖。”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把公文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看看。”他把公文递给李敦。
李敦接过去，扫了一眼。把公文递回去。
“行。”
沈文晦把公文折好，放进信封，拿火漆封了口。火漆滴在封口上，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等火漆干了，他把信封搁在桌角，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另写了几行字——
“谨奉缴获羊十只，充府库之用。”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信封。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公文吹得哗啦一响。李敦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几声，远了。
沈文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炉子里的炭又矮了一截，灰白色的余烬堆在炉膛底下，偶尔闪一下暗红色的光，又暗下去。
沈文晦的那封公文还在路上颠着的时候，山谷东边的缓坡上已经圈起了马群。
围栏是新扎的，松木桩子还泛着青，绳子上挂着霜。几百匹马散在围栏里，黑压压的一片，有的低头啃草，有的站着不动，有的在围栏边上来回走。
秦虎站在围栏外面，手搭在木桩上，没进去。韩振蹲在栏边，嘴里叼着根草棍，眯着眼看马群里那几匹最惹眼的。
韩云趴在他哥肩膀上，下巴搁在韩振肩窝里，眼睛瞪得溜圆。秦川站在稍远处，双臂抱胸。
老鲁从马群里钻出来，棉衣上沾满了草屑和霜花，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跟鹰似的。他身后跟着老魏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马群里挪了出来。
“大人。”老鲁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朝马栏里扬了扬下巴，“东边那栏，六十二匹，个顶个的好货。中间那栏，一百二十五匹差一点。”
老魏头朝西边指了指：“西边那栏，四十八匹种马、八十六匹母马。”
他顿了顿，“伤了五匹。三匹蹄子扎了，养养能好。两匹崴了腿，得歇一两个月。”
秦虎“嗯”了一声，大步跨进围栏。他身形魁梧，往马群中一站，那些马便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他走得慢，目光从一匹匹马上扫过去，不急不躁，像是在看一列兵。
秦虎在围栏深处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站着一匹黑马。肩高五尺一寸，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又浓又密，垂在脖颈两侧，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那马也看着他，耳朵朝前竖着，鼻孔翕动了两下，喷出一股白气。
秦虎伸出手，慢慢地朝那匹马的脖子伸过去。黑马的耳朵往后抿了抿，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咬。秦虎的手掌落在那层厚厚的鬃毛上，轻轻按了按。
黑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往旁边蹿出去两步，但没跑远，停下来又回头看他。
秦虎没追，站在原地，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把黑豆，摊在掌心里，伸出去。黑马看了看他，看了看那把黑豆，没动。
秦虎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手掌平伸。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那匹黑马终于慢慢地走了回来。
它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秦虎的手，然后低下头，嘴唇一翘一卷，把那把黑豆卷进了嘴里。
秦虎顺势往马头上摸了摸，从鼻梁一直摸到耳根。黑马的耳朵先是往后抿了抿，然后又竖了起来。
秦虎翻身上马，黑马猛地往旁边一闪，秦虎的身子跟着歪了一下，他一把攥着鬃毛，硬把自己拽了回来。
黑马见没甩脱他，又往另一个方向拧了一下，秦虎这回有了准备，双腿一夹，稳稳坐住。
黑马不拧了。它猛地蹿出去，不是朝前跑，是朝斜里冲，速度快得像被弹弓崩出去的。
围栏外面的半大小子惊叫出声，秦虎伏低身子，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马脖子上，纹丝没动。
黑马跑了十几丈，忽然急停。
四蹄钉在地上，像撞上了一堵墙，巨大的惯性往前涌，秦虎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头撞在马鬃上，磕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松手，腰一挺，又坐了回来。
黑马又跑了。这次是绕圈，越绕越小，越绕越快，像是要把人从背上甩出去。秦虎的两条腿像铁钳一样箍着马腹，身子始终贴在马背上，怎么晃都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