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出发

寅时三刻，天黑得像锅底。山谷里却已经醒了。

校场上火把林立，松脂燃烧的气味混着凌晨的寒气，被风一卷，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两百精兵列队站定，枪尖在火光里闪着冷芒。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溪水结冰的脆响。

秦虎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走到队伍前面，翻身上马。

“走。”

队伍出谷，踏上山路。

天从漆黑走到灰蒙蒙，又从灰蒙蒙走到白茫茫一片。没有太阳，只有阴沉沉的天光从云层后面渗下来，把雪地映得晃眼。

他们始终在山里绕。

等秦虎终于停住脚时，天色已经大亮，白惨惨的光照着远处墩堡的轮廓。

瞭望台上的哨兵老远就看见了——雪地里一长串黑点，在山路上慢慢变大。他盯了半盏茶的工夫，看清了旗号，才朝底下喊了一嗓子。

队伍到墩堡跟前时，牌长已经候在门口了。

秦虎没下马，先偏头对石大勇说：“带人去东边山坳，背风那片林子底下。不许生火，不许喧哗。先吃饭，吃完就睡。酉时起来，再吃一顿。”

石大勇抱拳，转身带着大队走了。

秦虎又看了眼牌长。牌长会意，转头吩咐旁边的哨兵：“把灶上那锅热水挑过去，一人一碗，不够再烧。”

哨兵应了一声，和另一个弟兄抬起木桶，踩着雪往山坳那边去了。

东边山坳背风，林子底下铺着一层硬雪。西边的大山把日头挡住了，才过午不久，山坳里已经暗下来了，像是提前进了傍晚。

石大勇站在林子边上，看着两百号人靠着树干坐下，解开干粮袋子。墩堡的哨兵抬着热水从坡上下来，桶底磕在冻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秦虎推开灶房的草帘，一股热腾腾的荞麦粥味混着灶火的热气涌了他一脸。

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粥熬得不稠不稀，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搁着十几个杂粮饼子，一碟切得粗粗拉拉的咸菜疙瘩搁在灶沿上，被火烤得温温的。

秦虎在长条凳上坐下。牌长端了碗粥搁他面前，又放了两个饼子。

“大人，趁热吃。”

秦虎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带点糠皮子，但热乎，顺着嗓子眼下去，整个人都缓过来了。

帘子一掀，韩振、秦川、郑戎、黑皮先后进来。韩振把佩刀往桌上一搁，盛了一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秦川从桌上掰了半块饼，嚼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

秦虎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

“窄路。入口在这儿。进去先是营帐，八十多个守卫。过了营帐才是马群羊群，靠断崖。”

韩振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暗哨在河滩凸出的岩石后面。明哨在岗楼上。”

“你带队拔哨。”秦虎说，“老李和老吴都跟你。”

“用不了那么多人。”韩振说，“我跟老李摸暗哨，老吴在外围盯着。人多了反而碍事。”

秦川嚼完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岗楼那个交给我。大牛二牛在底下接应。”

“哨清掉之后，郑戎带队先贴上去，封营帐门。”秦虎接着在桌上画，“马倌穿过营帐区，到最里头牵马。黑皮跟进去砍绳子。羊倌同时赶羊。”

郑戎和黑皮应了一声“是”。

秦虎把碗里剩的粥一口喝完。

“子时动手。”

灶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众人在墙根躺下，闭着眼，呼吸沉下去。

整个墩堡沉进了一片粗重的呼吸声里。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粒火星子。

牌长从门洞里探进半个身子，低声叫了一句：“大人，酉时了。”

秦虎睁开眼。

灶膛里已经重新添了柴，火苗子蹿上来，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秦虎出了灶房，往东边山坳走了一趟。

林子里，两百号人正吃晚饭。和中午一样，杂粮饼子就热水，没人说话，只有嚼饼的闷响和碗沿碰牙齿的轻磕。

有人把绑腿解了又缠，缠了又解，嫌不够紧。有人拿块磨石蹭枪尖，蹭两下，举到眼前看看，又接着蹭。

秦虎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林子边上，看了片刻，转身回了院子。

灶房门口，秦川已经在井沿上试弓了，弓弦绷紧又松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韩振靠着墙根，匕首已经插进靴筒，正拿一块干饼往嘴里塞。老吴蹲在他旁边，闭着眼，嘴唇在微微动着。

众人吃过晚饭后，马倌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笼头、蒙眼布、裹蹄的软皮子，每样都摸过一遍，确认扣子没冻住、皮绳没发硬。

最后从怀里掏出马衔，铁嚼子上裹了一层软皮，捂得温热。他用嘴唇碰了碰，不扎，才又揣回去。

黑皮把斧头别在腰后，又找了块磨石蹭了两下斧刃，蹭完用拇指试了试，咧嘴哼了一声。

王成把草卷从灶房角落里抱出来，一共六捆，每一捆都拌过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他把火镰和火绒又摸了一遍，确认贴身搁着，才把草卷绑紧了扛上肩。

秦虎站在院子当中，把佩刀系紧，抬头看了一眼天。阴云没散，天黑得像锅底，一丝星光都漏不下来。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