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归来
本该次日就到，偏赶上两日风雪，迟了一天。午后雪停了，天也晴了。太阳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远处山道上扬起一溜雪尘，接着是骡车的轮廓从枯树林里转出来，一辆，两辆，三辆，后面还跟着一串。
押车的精兵队列里有人朝谷口方向挥了一面旗，哨塔上的梆子响了三声。八辆骡车依次通过哨卡，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嘎吱嘎吱响。
几个在溪边洗衣的妇人抬起头，看见骡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油布包，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有个孩子撒腿就往客栈里跑，边跑边喊“回来了回来了”。
张婆婆一家从第二辆骡车上下来。她儿媳一路上吐了两回，脸色蜡黄，这会儿扶着骡车站稳了，抬头看周围的山，愣愣地说了句：“这地方，比我想的安稳。”
苏大夫扶着妻子下了车，他妻子体弱，这几天赶路吃了些苦头，但到了地方精神反而好了些。
他们的小女儿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雪地里四处望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倒不觉得累。
苏大夫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裤腿上的雪，对妻子说：“这地方藏得好。”
他妻子站在车旁，怀里抱着药箱，往四周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周大夫一家四口在最后一辆车上。冯娘子先把小儿子抱下来，那小子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眼睛不够使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周家老夫人最后一个下车。陈澈走过来问她觉得如何，她把手拢进袖子里，说：“有烟火气就行。老婆子不挑。”
秦虎已经得了消息，站在客栈门口等着。陈澈拱手，叫了声“秦爷”。
“路上太平？”
“没碰上胡人。”
秦虎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陈澈会意，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掩上。秦虎在桌后坐下，朝对面的凳子抬了抬下巴。陈澈坐下，把随身带来的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先呈那支老山参。
“三百两。仁济堂周掌柜压箱底的货，说二十年前从长白山老客手里收的，一直存着。”
秦虎低头看了一眼，把木匣子盖上。“值。”
陈澈又递上锦盒和漆匣：“王爷府送了阿胶和燕窝，贡品成色。他传了八个字过来：只做生意，不谈别的。”
秦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桌面上，指节在缎面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爷。”
“药材铺的东家是赵王。”陈澈说，“赵王一系在这彰宁府经营了二百多年，药材只是王府产业的一角。”
陈澈继续说，“赵王手里最要紧的东西，是粮食。府城周边几个县的好田，有一半是赵王府的庄田。光是府城周围的王庄就有几十处，良田不下万亩。每年收上来的租粮堆满了几座大仓。”
秦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下回去府城，带几件山货给他。让他知道，守备收了王爷的礼，这是回礼。别的不用多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生意继续做。但他要是想让我给他什么承诺——我没有承诺。”
陈澈应了，又把府城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粮价翻了三倍，卫所欠饷，守城的兵夜里缩在城门楼子里烤火，城外流民还在等死，每天早上收尸的车往外拉。知府批了稳婆和郎中，粮盐驳了，唐经历问何时出兵，何安按公文里的话回了。
秦虎听完，点了点头。“你先去歇着。晚饭后让夫人见见几位稳婆和大夫。”
晚饭后，陈澈带着稳婆和大夫们进了客栈。
堂屋里点了两盏油灯，角落里两个炭盆烧得正旺，秦虎坐在一旁，赵婉坐在主位上。
她穿了一件蜜合色灰鼠皮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斜插一根银簪子。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面若桃花，眉眼间却自带一股天生的娇媚。
张婆婆走在最前面，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冯娘子跟在丈夫身后，看见赵婉时也怔了一怔，脚步慢了半拍，被身后的周老夫人轻轻碰了一下胳膊，才回过神来。
苏大夫上前行礼，赵婉将左手搁在脉枕上，腕上搭了一方薄帕。苏大夫三指搭上去，阖眼凝神，过了片刻，又换右手，同样搭了帕子诊过。
他退开半步，问了几句饮食和睡眠，又请赵婉伸舌看了舌苔，这才退到一旁，让周大夫上前。
周大夫照例诊过双手，退到苏大夫旁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苏大夫点了点头，上前回话。
“夫人脉象沉稳有力，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是胎气稳固之象。舌苔薄白，气血充盈，底子养得好。这个月份腰容易酸，是胎儿在长，身子在调，常事。不可过劳，也不可终日不动——每日在院子里缓步走上两圈就好。”
苏大夫说。周大夫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赵婉一一应了。苏大夫和周大夫退到一旁。
张婆婆上前行了礼，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在赵婉脸上停了停，又看了一眼她的腰身：
“夫人放宽心，有老婆子在，不会有闪失。”
赵婉点了点头，笑了笑：“张婆婆这么说，我就踏实了。”
张婆婆退到一旁。
周家老夫人上前行了礼，语气比张婆婆缓了几分：“老婆子年纪大了，不常接了。但老婆子手还在，真到用的时候，老婆子也不含糊。夫人放心。”
赵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有您这句话，我也踏实。”
冯娘子上前行了礼。赵婉拉着她的手问：“懂医理？”
“跟着婆婆和丈夫学的。”冯娘子点了点头，“妇人产后调养、小儿常见病，能看一些。太重的病不敢治，得请苏大夫他们。”
赵婉拍了拍冯娘子的手背：“以后多来走动。”
冯娘子低头道了谢，退到一旁。
秦虎站起来：“从今天起，几位就在山谷里住下。吃的用的都有人安排。夫人生产之前这段日子，有劳各位多费心。等夫人平安生下，另有赏钱，决不会亏待诸位。”
张婆婆起身回话：“大人放心，这是咱们的本分。老婆子一定尽心尽力。”周家老夫人也跟着站起来，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苏大夫拱了拱手：“大人客气了。治病救人，是医家的本分。夫人身子底子好，胎气稳固，只要日常调养得当，不会有差池。”
周大夫也跟着拱了拱手：“苏大夫说得是。晚生不才，也当尽力。”
秦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众人朝秦虎和赵婉行过礼，退了出去。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盆里的火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