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探哨
秦川扫了一眼那几堆人，没急着挑。他回头朝身后的兵打了个手势。
几个兵从马背上卸下两口铁锅，在碾盘旁边支起来。柴火点着，荞麦下锅，水汽漫上来，粥香很快在风里散开了。
人群骚动起来。
几百双眼睛盯着那口锅，有人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有人在咽口水，有人攥紧了身边人的胳膊。有人往前迈了半步，脚刚踩出去，看见锅边拿枪的兵，又缩回去了。
秦川先走到“手艺人、猎户、识字的”那堆面前。
“都会什么，自己说。”
崔老三站在最前面：“猎户。打了十几年猎。”
丁老汉往前走了一步，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旁边的人替他喊了一句：“他会认药！以前在药铺切过药！”
“木匠。”
“我……我念过三年私塾。
“棉农。”
一个接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有的嗓门大，有的小得听不清，旁边的人帮着重复一遍。
陈松从后面走过来，蹲在碾盘边上开始登记——姓名、年龄、会什么、家里几口人。
刘忠和二楞走进人群里，一个个看过去。看体格，看眼神，看手上有没有茧子。被点到的站到左边空地上，没被点到的退回人群里。
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没人说话，只有二楞的声音——偶尔一句“你”，偶尔一句“站过去”。
粥好了的时候，人也分好了。
马德胜自己没在队列里。他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三个儿子被挑上，看着大儿子端着粥碗的背影。
马大柱端着那碗粥，蹲在马铁蛋旁边。铁蛋的眼睛还闭着，呼吸还是拉风箱。马德胜妻子拿勺子舀了一点粥，吹凉了，碰了碰铁蛋的嘴唇。
铁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张开。粥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她用手指擦了，再试，还是流出来。
她把勺子搁回碗里，从屋里出来，走到马德胜旁边，低声问了一句：“三个都去？”
“都去。”马德胜说，没看她。
她没再问，转身又进去了。
陈松把屯田的人编队，登记造册。去镇子的路线昨天就已划定，明天出发。没挑上的人站在另一侧，脸上有不甘，也有释然。
锅里的粥还剩个底。二楞拿勺子敲了下锅沿，嗓门粗得像砂石搓过：“收拾东西！该背的背上，该抱的抱上。明天天亮出发！”
马德胜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快落了，天边有一线暗红色的霞光。
“都收拾东西。”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天亮出发。能带的全带上，带不动的扔了。从今往后，咱们不是流民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废村就活了。
去山谷的两百多人站在村口，马德胜一家在最前面。铁蛋被裹在被子里，马德胜大儿子把他背在身上，马德胜妻子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破布。
旁边是刘栓、陈谷子，还有百来个身板结实的青壮和手艺人，有的扛着铺盖卷，有人攥着个破陶罐，但腰杆都是直的。
中间是他们的家眷，女人抱着孩子，老母亲拄着棍子。
崔老三站在最边上，孤儿站在最后，一共十来个，衣衫褴褛，有的光脚踩着雪，脚趾冻得发紫，有的缩着脖子，眼神又野又怯。最小的那个眼睛最亮。
去日邑镇的两百多人站在另一侧，几乎全是男丁。有人扛着包袱，有人空着手。风从官道上灌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
刘忠骑在马上，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走。”
马德胜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塌了半边的破屋，墙根底下被踩实的雪。他看了两息，把目光收回来，伸手摸了摸铁蛋的额头。还烫。
他没说话，走到队伍最前面。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出了村，朝两个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
日头升到半竿的时候，山谷东南二十里外，阿青蹲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上。
他动了动鼻翼。风从东南方向来，翻过两道山梁，带来一股冷冽的气味。松脂。冻土。还有别的。
那东西很淡，被风撕得很散，夹在松脂和冻土之间，若有若无。
是马粪。喂过料的战马，膻味里带一点发酵过的草料酸气。顺风，离得不远。
阿青从山岩上滑下来，落地无声。韩云站在岩石下方的背风处，正嚼着一块荞麦饼，看见阿青的脸色，嚼动的下巴停了。
“几里？”
“三里。最多四里。”阿青说，“马粪味还有羊，膻气重，数不清。”
韩云把荞麦饼塞回怀里，弯腰拎起搁在脚边的刀，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灌木丛里无声地站起两个人，一个背弓，一个提刀，都是李敦手下最老的那批斥候。四个人，四条影子，沿着山脊往东南方向摸过去。
山谷里，树枝上还挂着雪，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噗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蜂蜜水。
赵婉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块裁剪好的细棉布，正低头缝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把小衣裳搁在膝盖上，接过碗。
“夫人，该喝了。”小杏把碗递过来。
赵婉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来。又喝了两口，才把碗递回去。
“放了多少蜜？”
“一勺。”小杏说，“周婆婆说放多了太甜，对您不好。”
赵婉嘴角弯了一下，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都安置妥了？”
小杏把碗搁在桌上，点了点头。
“老人孩子都挤在几间屋里了，剩下的先住窝棚，等新房盖好了再搬。住窝棚没被子的分了一床厚的，那几个没棉衣的孩子，也分了旧棉衣。”
小杏顿了顿，又说，“葛郎中去看了马德胜那个侄子，给灌了药，烧退了一点，还没全退，但喘得没那么急了。”
赵婉点了点头。“葛郎中还说什么了？”
小杏犹豫了一下。“说那孩子底子还行，看今晚烧不烧。要是能退下来，就有希望。”
赵婉没再问。小杏又往盆里添了块炭，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