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废村
第二天午后，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城北废村，马德胜的侄子马铁蛋缩在最里头的被子里。
这孩子爹娘死在逃荒路上。临闭眼把马铁蛋的手塞到马德胜手里，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马德胜握着他的手说，哥，你放心。他堂兄就闭了眼。
马德胜的妻子拿一块破布蘸了雪水，敷在铁蛋额头上。
但敷上去没多大功夫就变温了，她拿下来再蘸，再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爹。”妻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铁蛋快不行了。”
马德胜看向丁老汉，丁老汉朝马德胜摇了摇头。
“要是有柴胡、黄芩，能退烧。咱没有。我那几个土方子，治不了这个。”
马德胜站起来，走进马铁蛋旁边。铁蛋的脸烧得通红，嘴唇白得像纸，干裂的皮翻起来，渗着血丝。
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胸腔里像拉风箱，呼噜呼噜响。
“铁蛋。”马德胜喊了一声。
马铁蛋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没转过来。
“叔在呢。”
马铁蛋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
外头忽然传来动静。
“马叔！官道上来人了！官兵！骑着马！”
有人站起来，扒着门框往外看。有人攥紧了手边能攥的东西——一根棍子、一块石头、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马德胜眯起眼，往官道方向看。
雪太亮，晃得人眼晕，一队人，打头的三匹马，后面跟着几十个步卒，正沿着那条被雪盖了大半的岔路往村子这边来。
“都稳着。”马德胜头也没回，“上回人家没动咱们，这回也不会是来动咱们的。都别慌。”
打头的是刘百户，两个月前带人来盘查过。马德胜还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老老实实待着，别给老子惹事。惹了事，你们这二三百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铁蛋还躺在那儿，他妻子蹲在旁边，拿布蘸着雪水。他收回目光，迈过门槛，朝村口走去。
身后有人跟上来。
先是刘栓、陈谷子，然后更多的人从破屋子里走出来，站在路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官道上那队越来越近的人影。
马德胜走到村口站定。身后的人散在他两边，没人说话，也没人往前挤。
刘忠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塌了半边的破屋，门口探出来的人脸，最后落在碾盘旁站着的马德胜身上。
马德胜往前走了两步，拱手：“刘百户。”
刘忠翻身下马，整了整腰间佩刀的系带，走到马德胜面前，站定。
“奉栾县守备秦虎秦大人令，来给你们指两条路。”
屋子里的人听见了，又探出几张脸来。
“第一条路——投充军伍。有家口的青壮优先，编入守备军，家属随营。男的当兵，女的种地，全家编入军余，管吃管喝。”
他顿了一下，让这几个字落地。
“第二条路——应募屯田。余下的人，去日邑镇官田备耕。种子、农具，由守备府拨付。干一天活，给一天口粮。等世道稳了，屯满三年，再议分田的事。”
村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拳头。
刘忠说完，让出身后那青年，补了一句：“这位是秦二爷，秦守备的亲弟弟。这回招兵，挑人编队都是他主事。你有话，也可以问他。”
马德胜的目光落在秦川身上。十八九岁的脸还嫩，但站在那儿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木头。
秦川往前走了半步，朝马德胜点了点头，没说话。
马德胜拱了拱手：“秦二爷。我有个堂侄，叫马铁蛋，今年十四，爹娘都没了，我养着的。烧了两天了。”
他顿了一下。
“我们这儿还病了好些个。烧的、咳的、腿烂的——有没有郎中可以给看看？”
秦川看了刘忠一眼，刘忠身后走出一个穿青布袍的中年人，背着药箱，是县城里的周郎中。
他走进病号堆里，看舌苔，摸额头，翻眼皮。看完最后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刘忠说：“都是冻的、饿的、疮疡。没有会过人的。”
刘忠点了点头，朝秦川看了一眼。秦川看向马德胜。
“能当兵的，跟去山谷，有郎中给看。”
马德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再说什么，又闭上了。
村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马德胜身上。
马德胜转过身，他三个儿子手里都攥着家伙，脸上没表情，但眼睛亮。他看着身后屋里那些探出来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嗓门猛地拔高了：“都听见没有！都出来！能动的全出来，站到槐树前头，听秦二爷吩咐！”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嗓子沙哑但压不住那股从胸口往上顶的热气：“不用死了！都不用死了！投军的投军，种地的种地，全家管饭！”
村子里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像是堤口被凿开了一个洞，人从破屋里往外涌。
有人把碗往地上一搁，架着老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头跟老爹说：“爹，听见没，管饭。”老头半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马德胜的大儿子带着两个弟弟，站在人群最前面。三个人并排站着，像一堵矮墙。
大儿媳站在后头，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瘦得下巴尖尖的，缩在她怀里，一声不吭。二儿媳站在她旁边，脸色发黄，嘴唇发白。
二楞站在槐树底下，等人都站定了，才开口。
“有家口的壮丁，站左边。单身的壮丁，站右边。”
人群动了，往左往右分开，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十二到十六的孤儿，没爹没娘的，站中间。”
十来个半大小子从人堆里挤出来，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盯着秦川看。
“手艺人、猎户、识字的，棉农站另一边。”
崔老三、丁老汉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