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烧
豁牙把手一抬，凝神往林子里望去。树梢后面，有一缕淡淡的烟升起来，笔直笔直的，被西斜的日头照得发白。
附近军余无声地收拢，从散兵线变成两列，沿着沟两侧的坡摸过去。
窝棚比刚才那个大一些，石头垒得也整齐。门口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人，草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正在拿树枝拨弄一堆火。火堆上架着几串肉，烤得焦黑，往下滴油。
豁牙没直接走过去，先在二十步外站定，喊了一声：“老乡，讨口水喝。”
火堆旁那个人抬起头来，草帽檐下面露出一张脸。豁牙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山民常穿的，但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的旧麻布。
裤腿也短，吊在小腿肚子上，脚踝露在外面。衣服倒是干净的，但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
腰里别着一把刀——不是山民砍柴的柴刀，刀柄缠着麻绳，刀刃窄长，是军中用的那种弯刀。
那人愣了一下，没说话。豁牙看见他的肩膀绷着，脖子上的筋鼓了起来。
“一个人住？”豁牙又问。
他的目光扫过火堆，扫过石板上堆着的几条黑乎乎的肉干，最后落在那人右手。
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山民砍柴茧子在掌心，虎口茧子是兵。
豁牙没再废话，一把抽出刀，往前跨了一步。那人也抽出腰间的弯刀，迎了上来。
豁牙没给他出刀的机会，抢前半步，一刀捅进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弯刀还没举起来，人已经软下去，挂在豁牙的刀上。
豁牙一脚蹬开他，刀从胸口抽出来。那人仰面倒地，胸口血涌，身子还在抽搐。豁牙赶上去，照喉咙补了一刀，他才彻底不动了。
窝棚里瞬间有了动静。刀出鞘的声音，脚步移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不是汉话。
豁牙来不及收刀，窝棚里已经冲出两个人。一个光着膀子，一个穿着半截褙子，紧巴巴地勒在身上，看着滑稽，但手里的刀不滑稽。
光膀子的那个扑向豁牙，刀锋从下往上撩，直奔豁牙的肋下。
豁牙侧身一让，反手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锋卡进骨头里。那人闷哼一声，没倒，左手一把攥住豁牙的刀背，右手又一刀捅过来。
豁牙撒手，往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
身后的军余已经涌上来了。两个军余一左一右架住光膀子的那个，刀从两肋捅进去，他才终于软下去。
另一个穿褙子的被三四个军余围住，左突右冲，砍伤了一个军余的手臂，才被一刀捅进肚子，跪倒在地。
豁牙用力把刀从那人的肩上拔了出来，在尸体上蹭了蹭血，看了一眼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的军余：“没事吧？”
“皮外伤。”
豁牙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转身走到那具被他砍翻的尸体旁边，蹲下去，一把扯下那人头上的草帽。
草帽底下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头顶剃得发青，只在后脑勺留了一小撮头发。
火堆上架着的那几串肉还在往下滴油，油落在火里，发出“嗤嗤”的声响。豁牙盯着那几串肉看了两眼，烤肉的焦香比猪肉羊肉更冲，说不上来的一股味道。
一个军余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火堆上的肉，笑道：“头，这肉烤得不错啊，扔了怪可惜的。”
他蹲下去，伸手就要去拿火堆上的肉串。
老刘从窝棚里出来，脸色发白，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看了一眼那个军余的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哑：“别动。”
那个军余愣住，手悬在半空中。
老刘没再说话，蹲下去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嘴。
豁牙走过去，掀开窝棚门口的破帘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咕隆咚的，一股血腥味扑出来，混着生肉的腥气。
角落里堆着几块没处理完的东西，用破布盖着，布上洇出一团团黑红色的印子。他没有掀开看，放下了帘子。
老刘站起来，指了指窝棚后面。
豁牙跟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他咬着牙硬吞了回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窝棚后面有一片空地。地上全是血，黑红黑红的，渗进土里。旁边堆着一堆骨头，头骨被扔在最上面，眼眶黑洞洞的，对着天。
骨头上叮着苍蝇，黑压压的一片，被脚步声惊起来，“嗡”的一声散开，又落回去。
旁边还有几根长骨，被敲碎了，从中间裂开，一端有刀砍的痕迹，被啃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
豁牙转过身，走回窝棚前面，一脚踢翻了火堆。烧红的柴火飞出去，火星子溅了一地。那几串肉滚进灰里，冒出一股焦糊的黑烟。
“烧了。”他说。
那个刚才要拿肉串的军余跟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白了，蹲下去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来。
后面跟上来的几个，有的捂着鼻子往后退，有的站在原地发愣，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一个年轻的军余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半天没直起来。
老刘把窝棚里堆着的茅草扯出来，扔在火堆上。火苗蹿起来，把窝棚门口照得通红。其他人也动了手，把窝棚里能烧的东西全扔进火里。
没有人再说话。
豁牙站在火堆旁边，脸上的影子忽明忽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句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里的刀默默插回鞘里。
火舌从茅草顶上的缝隙里钻出来，舔着灰黑色的烟。偶尔“噼啪”一声，像是骨头在火里裂开。
日头又矮了一截，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把整个西边的天都染透了。
窝棚的茅草顶先塌了，然后木头梁柱一根一根地倒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烧得通红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豁牙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炭火上的红完全暗下去，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灰烬，他往火堆上啐了一口。
“走。”